第437章 逃避的种子
“所以,在你看来…”丹恆冷声开口,“怎样才算是幸福地活著?”
星期日停顿。他微微頷首。
“好问题。”
他背对著眾人,看向远方。
“人们总以为自己命中注定要实现某种价值。这所谓的“自我价值”,本质上是一种幻觉,是一座座无形的监牢。”
“人们被这幻觉诱导,不断犯下错误,后果却要由无辜者承担。”
他转过头,看著丹恆。
“当一重又一重的错误盈满人群,变得无从追溯时…这一座座监牢便共同组成了一幢庞大的监狱。”
“一条名为“適者生存”的自然法则。”
“而“自然”,总是伴隨著掠夺与牺牲。”
“它的反面,叫做“秩序”。”
“这正是我所追求的道途:將眾生的幸福归於唯一的“秩序”之下。”星期日的声音逐渐拔高,带著信念,“在“秩序”的庇护下,人们不必再做出苦涩的抉择,不必再直面人性的弱点。拋却野兽的痼习,才能建立属於人的乐园。”
姬子沉默,微微皱眉思考。
星期日注意到姬子的沉默。
“单单描述思想还是太过抽象,让我举个简单的例子吧。”他双手背在身后踱步,“各位无名客游歷群星,想必知晓,在某些世界存在著名为“双休日”或“三休日”的社会制度。”
大屏幕上出现一本日历。
“在那些来之不易的休息日里,人们得以从繁重的工作中脱身,从生活的重压中解脱,回归灵魂的平静。”星期日声音描绘著美好的画卷,“也只有在这样的日子里,人们不必面对弱肉强食的法则,不必为了生计去勾心斗角,能够在这短短数日中“幸福地活著”。”
他的眼神带著惋惜。
“只可惜…两三个日夜,相较於漫长的人生,还是太过短暂了。”
星期日再次看向眾人。屏幕上的日历开始翻页。一页又一页,休息日被涂成金色,工作日则是灰白。金色总是被灰白吞噬。
“在我看来,社会的理想制度应当是“七休日”。”
他张开双臂。日历上的灰白色块快速被金色覆盖。一页、两页、三页,所有的日子都变成了金色,无限延伸,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金。
“在星期日的明天,是第二、第三、乃至永远的又一个星期日:这就是新世界的面貌,无所事事的永恆安寧之日。”
“由此,每个人都能在乐园中回归自己原本的位置。”星期日描绘著那个没有痛苦的乌托邦,“有人瞻仰银河,全神贯注地计算孤绝世界“裴伽纳”银轨的起点离我们的距离。有人在角落彼此相拥,不必承担多余的职责,不必面临生离死別……”
“无需再承受现实之苦,唯有如此,人类才能以最高洁的姿態面对命中注定的结局,度过充满尊严的一生。”
“这就是我所认为的,“幸福地活著”。”
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星期日描绘的愿景太过美好,美好得像是泡沫,让人无法抗拒。
星期日看向宆。
“宆先生。”
“被世界修正、无情排斥的你,一定能理解这意味著什么吧?”
宆的身体一僵。
“在星海的旅途中,你承受了常人难以想像的痛苦。满身的伤痕,你那隨时可能消散的命运…”星期日眼睛缓缓扫过宆身边的穹、三月七、丹恆和姬子,“你身边的人竭尽全力,提心弔胆,不过是为了不让你承受下一次崩解,不过是为了能將你留在他们身边。”
“但在那个乐园里……”星期日的声音温和。
“不会有星神的干涉,也不会有任何世界的排斥。时间將被永远定格在最安寧的一瞬。”
他看著紧紧抓著宆不放的穹。
“你將获得真正的平静。不必再忍受身体撕裂的痛苦,也不必再担心因为那不可抗拒的命运,而被迫和身边的同伴分开。”
“在永远的星期日里,你们可以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
一个无法拒绝的筹码。对於一个存在本身都不被世界允许的人来说,这几乎是救赎。
宆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被蛊惑。他知道太一之梦的本质。
三月七愣愣地看著星期日,眼中闪过动摇。
“听起来…好像无懈可击啊……”三月七喃喃自语。
这一路走来,他们见过了太多无法挽回的悲剧,那些在现实中被碾碎的逐梦客…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地方,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就能得到救赎,为什么不呢?
姬子静静地站在原地:“……”
“那…这一切的代价是什么?”
丹恆上前半步。他盯著星期日。他不相信会存在毫无代价的乐园。
星期日脑后棘刺光环缓缓浮动,折射出光晕。
“代价微不足道,只是一场属於我个人的…永久殉难。”
“如果要为万眾维持这座乐园,总得有一人陷入孤独的清醒中,直到宇宙的尽头。”
“清醒…”丹恆皱眉,“也就是说,那所谓的乐园终究只是一场梦。踏入其中,等同於放弃现实,是么?”
“这並非放弃,而是超越。”星期日摇头,“血肉苦弱。如果物质是精神苦难的根源,那我们理应战胜它。”
“但在这种“幸福”里,人们从未跨越苦难,反而彻底失去了面对它的机会。”丹恆一针见血,“换言之…这不过是“逃避”。”
气氛骤然绷紧。
面对丹恆的质疑,星期日没有反驳。
“你可以这么认为,但逃避並不可耻。恰恰相反,每个人心中都有逃避的种子。”
“生命因何而沉睡?是因为人们害怕从梦中醒来。”
星期日目光扫过列车组每一个人。
“唯有承认这点,我们才能理解人性的软弱,进而包容,进而庇佑。”
星期日看向穹。
“穹先生,回想你这一路行来的经歷…你真的不怕,你身边这位因践行开拓而消散吗?”
那声音轻得像是羽毛,却直直刺入穹心里。
“你真的没有想过,將他留在安全的港湾,让他再也不用受一点伤害吗?”
穹:“……”
穹低著头。
剧院穹顶的微光打在他身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他还抓著宆的手腕。
那只手是热的。有脉搏,有温度,和星期日口中的“註定会消散”完全不同。
可是越是这样,穹越害怕。
“我会怕。”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三月七怔了怔。丹恆也侧过眼来。
穹没有看他们,只是盯著自己和宆交握的手。
“我怕得要死。怕他又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受伤,怕他哪天真的变成一堆抓不住的光,怕我又只能站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
宆的手颤了一下。
穹深吸口气,把那几乎要炸开的恐惧强行咽了回去。
“所以刚才有一瞬间,我真的想过:如果不继续开拓下去就好了。如果让他待在列车里,谁也別让他靠近,哪儿也別让他去……”
他说到这里,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可那不是保护他。”
穹抬起头,金色眼瞳重新聚焦,直直望向星期日。
“那只是让我自己安心。”
宆看著他,沉默片刻,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穹的声音终於稳了下来。
他想起之前看到的米哈伊尔的经歷。
“我会支持他。”
“我会害怕,会后悔,会想骂他乱来,也会在他逞强的时候把他拎回来揍一顿。”
“但我不会替他做决定。”
穹握紧宆的手,像是握紧某个绝不肯鬆开的东西。
“他要开拓,我就陪他开拓。”
穹看向身边的列车组眾人:“和另一个我、丹恆、三月、姬子姐他们一起……”
“如果前面真的有什么命中注定的结局,那我就跟他们一起走到那里,然后……”
“…把那个结局砸碎!”
很安静。
三月七愣愣地看著穹。
好一会儿。
“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虽然前面听著是挺想让人掉眼泪的啦…但果然最后半句才是你会说的话嘛,穹。”
她揉揉眼角。
姬子站在一旁,眼底泛起波澜。
她看著两个灰发青年紧紧交握的手,看著穹眼中那团火焰。欣慰点头。
“去吧,穹。就像米哈伊尔嘱咐的那样,告诉他我们的选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