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厚葬关羽

  诸葛瑾的脸色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了,別跪了。”曹操摆摆手,“盒子留下,你回去告诉孙权——孤会厚葬关羽。至於结盟的事,以后再说。”
  诸葛瑾还想说什么,许褚已经走过来了。他站在诸葛瑾身后,像一座山,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诸葛瑾咽了口唾沫,站起来,把木匣放在地上,转身快步走出大殿。走到门口,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消失在殿门外。
  大殿里安静似乎都能听见针掉落的声音。
  曹操坐在王座上,目光落在地上那只黑漆木匣上,像落在了一口深井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外的风都停了。
  “文若。”
  荀彧站出来:“大王。”
  “传令下去,上奏天子,追封关羽为荆王,將其首级配以橡木身躯,以诸侯之礼,厚葬关羽。”
  “诺。”
  曹操又看向曹叡:“叡儿。”
  “祖父。”
  “你陪著孤去。”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是。”
  十二月二十一,洛阳城南。
  关羽的葬礼,曹操办得很隆重。素幡如云,白幔似雪,连天色都仿佛跟著淡了几分。
  曹操站在墓前,穿著一身素服,头上没戴王冠,只扎了一条白布。
  风把他的鬢髮吹起来,露出下面花白的髮根。文武百官站在他身后,也是一身素服,衣袂在寒风里轻轻翻动。
  荀彧站在文官之首,手里捧著一卷祭文。贾詡站在他旁边,眯著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入定的老佛。
  庞统站在贾詡旁边,手里捧著一炷香,安安静静的,香头的青烟笔直地往上飘。
  曹叡站在武將那一列,一身素服,腰佩青釭剑,剑鞘上的铜饰被冬日的阳光照出一小圈冷光。
  辟邪站在他身后,腰杆笔直,手里也捧著一炷香,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墓碑。
  许褚站在曹操身后,虎目圆睁,眼眶发红。
  他想起当年在许都,关羽骑著赤兔马,提著青龙刀,从他面前走过,冲他点了点头。
  那脸真红啊,像一团烧过城头的火。那刀真亮啊,像一弯劈开云层的月。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十几年了。
  时辰到了。
  荀彧展开祭文,念了起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墓地里传得很远,一字一句像石子丟进冰封的河面。
  祭文写得很长,洋洋洒洒数百言,从关羽年轻时的见义勇为,到桃园三结义的生死与共,从斩顏良诛文丑的万夫不当之勇,到过五关斩六將的千里走单骑,从华容道义释曹操的知恩图报,到最后败走麦城的英雄末路。
  念到“身虽殞,名可垂於竹帛也”,荀彧的声音微微发抖。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寒风灌进喉咙,呛得他眼眶一红,接著继续念。
  念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祭文叠好,双手放在墓前的石桌上。纸张落下的一瞬,一片枯叶正好飘过来,压在祭文上面。
  曹操从许褚手里接过三炷香,青烟裊裊升起,在他指间绕了一圈,散了。
  他把香插在墓前的香炉里,退后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弯腰的那一刻,他的脊背弯成了一张弓。他已经老了。
  文武百官跟著鞠躬。素服如浪,齐齐伏下去,又齐齐抬起来。
  曹叡站在人群中,低头看著地面,脑子里全是那天在战场上与关羽交手的情景。
  关羽的刀很快,快到普通人根本看不清。但在他眼里,那刀法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壮——
  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虎,明知道逃不出去,还是拼命地撞,撞得头破血流,撞得山摇地动,临死前都要回头咬你一口。
  这种人不多了。
  以后也不会有了。
  “叡儿。”
  曹操的声音打断了曹叡的思绪。他抬起头,看著祖父。
  曹操站在墓前,背对著他,脊背在素服下显得很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过来,给关將军磕个头。”
  曹叡走上前,在墓碑前跪下。膝盖压著冻硬的黄土,青砖的凉意隔著布料渗进骨头里。
  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挨著地面,能闻到泥土和陈年香灰的味道。
  站起来,退到一边。
  曹操看著墓碑上的字,沉默了很久。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的白布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旧旗帜。
  “都说这人要是上了岁数,就喜欢念旧。”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在跟墓碑说话,又像是在跟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说话。
  “我这几天老想起从前的事,想起你温酒斩华雄,斩顏良诛文丑,掛印封金,过五关,斩六將——真是一把快刀啊。”
  他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嘆气。
  “可是你为何死在鼠辈手里?嗯?因为你缺一个好主子!你要是跟了我,岂能身首异处?刘备?假仁假义!我才是天下雄主!你呀,你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好主子!”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火苗被风压了一下。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当初要是真跟了我,没有去寻你的故主——我又该瞧不上你了。为什么呢?因为我也喜欢忠义之人。但最好是对我忠义。”
  风捲起坟前的纸灰,灰白色的碎屑在空中打著旋,像一群找不到归路的蝶。
  “罢了罢了,来世再会吧。云长,你歇著。”
  此时一旁的曹丕见状赶忙將酒杯递上。酒是温过的,杯壁上还凝著一层薄薄的白汽。
  曹操接过酒盏,低声道:“故人陆续凋零,好似风中落叶啊。”
  说完,他將酒洒在关羽墓前。酒液泼进黄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散发著醇厚又苦涩的香气。
  风吹过墓地,捲起一片枯叶,落在墓碑前,正好卡在“汉寿亭侯”四个字上。
  曹操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下辈子,別再跟刘备结拜了。来孤这儿,孤不会让你受委屈。”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墓道走去。
  背影在素服下显得佝僂,王者的威严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只剩一个老人的疲惫。
  文武百官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沓沓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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