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抵达樊城

  曹叡的话落在秋风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激起几圈涟漪。
  庞统拿著酒葫芦的手顿住了,眯著眼睛看了他半天。
  庞德、牛金、刘安面面相覷,只有辟邪面无表情,腰杆笔直,像是早就习惯了世孙说这种不著边际的话。
  “死在江东鼠辈手里?”庞统把酒葫芦往怀里一揣,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嘴角带著一丝玩味的笑,“世孙,你是说孙权会背刺盟友?”
  “先生觉得不会?”
  庞统没有直接回答。他从马背上解下酒葫芦灌了一口,眯著眼睛看著关羽大军撤退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
  “孙刘联盟,表面上是亲家,骨子里是冤家。”他终於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孙权把妹妹嫁给刘备,又把人抢回去,荆州的事吵了多少年了?背刺,孙权还真乾的出来。
  不过,杀关羽——那得看孙权有没有这个胆。”
  “先生觉得孙权没胆?”
  “不是没胆,是没利。”庞统把酒葫芦塞回怀里,竖起一根手指,“杀了关羽,孙权能得到什么?荆州。但失去什么?
  刘备这个盟友。帐面上的帐算得过来,可帐面上的帐不是这么算的。”
  他顿了顿,在马背上晃了两晃——晕马的毛病又犯了,脸色白了几分,但话没停,“刘备在益州,关羽在荆州,两家联手,魏王在北方睡不安稳。孙权要是杀了关羽夺了荆州,刘备回头找他算帐,他拿什么挡?”
  “拿长江挡。”曹叡接话很快。
  庞统被他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你倒是会接。”
  “先生,我跟您打个赌。”曹叡勒住韁绳,踏雪乌騅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地,“赌关羽会不会死在孙权手里。”
  “赌什么?”
  “先生去年埋在枣树下的那坛桃花酿。”
  庞统的脸色变了。不是白,是那种被人偷了钱袋子的青。
  “你怎么知道老夫埋了酒?”
  “先生,您挖坑的时候我就在旁边蹲著。您还让我帮忙踩实了土,您忘了?”
  庞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闭上眼睛,像在回忆什么,然后睁开,长长地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像被人从肚子里硬拽出来的。
  “行。赌。老夫赌关羽不会死。你若输了,给老夫酿十坛桃花酿,不能用张鲁的方子,要你自己酿。”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庞德在旁边听著,虎目圆睁,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看了看曹叡,又看了看庞统,忍不住插嘴:“世孙,军师,你们打赌归打赌,关羽到底杀不杀?”
  “不杀。”
  “那咱们接下来?”
  “你们先去樊城与曹仁將军匯合,我的踏雪乌騅跑得快,很快就能追上你们。”
  “您不和我们一起?”
  曹叡摇了摇头。
  “再看看吧,说不定这是咱们最后一次见关羽了。”
  庞德愣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地看向庞统。
  庞统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气:“庞將军,听世孙的,咱们先走吧。”
  曹叡翻身下马站在原地看向远处,对著关羽离去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直到再也看不见关羽的身影,这才骑著踏雪乌騅朝著樊城赶去。
  大军收兵,往樊城开拔。
  城墙上的曹仁远远看见曹军的旌旗从北面涌来,一颗悬了许久的心终於落回了肚子里。
  他站在城楼上,手扶著垛口,看著那面“曹”字大旗越来越近,旗子在秋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只展翅的鹰。
  城门打开,吊桥放下。曹仁带著几个偏將迎出来,在城门口站定。他比之前瘦了一大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身鎧甲掛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但腰杆还是直的。
  “世孙!”曹仁单膝跪地,鎧甲叶片哗啦作响,“末將曹仁,叩谢世孙援救之恩!”
  曹叡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把曹仁扶起来。
  “叔祖不必多礼。”曹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了起来,“您瘦了,叔祖辛苦了!”
  曹仁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晃了一下,旁边的偏將赶紧扶住,“末將还以为,这辈子见不著世孙了。”
  曹叡鼻子一酸,伸手拍了拍曹仁的肩膀,没说话。
  大军进城。樊城的街道上空荡荡的,百姓们躲在家里不敢出来,偶尔有几扇窗户推开一条缝,一双双惊恐的眼睛从缝隙里往外看,又赶紧关上。
  城里的粮草已经见底了,守军每天只能喝稀粥,饿得面黄肌瘦。曹叡让刘安从后方调了一批粮草过来,先给守军每人发了两天的口粮,又让牛金带人把俘虏的关羽军士兵集中安置,该治伤的治伤,该吃饭的吃饭。
  “世孙,关羽的兵俘虏了不少,怎么处置?”牛金抱著一摞名册从帐外走进来,脸上还带著血渍,但精神头好得很。
  “愿意降的留下,编入各营。不愿意降的,放了。”
  “放了?”牛金瞪大眼睛,“世孙,放他们回去,万一到时候又跟著关羽后面打咱们怎么办??”
  “不会了,我们以后都不会碰见关羽了。”曹叡坐在案前,面前摊著樊城一带的地形图,手里拿著笔在图上画来画去,“牛將军,关羽的兵也是人,也有家有口。
  你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就不想死。不想死,就不会跟咱们拼命。”
  牛金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地去了。
  傍晚,曹叡站在樊城城墙上,看著北面汉水的方向。夕阳把河水染成一片暗红,像一条淌血的伤口。
  “世孙,天凉了。”辟邪从身后走上来,手里捧著一件披风,大红色的绸面,黑色的绒里,领口绣著一朵云纹——是甄宓亲手缝的那件。
  曹叡接过来披在身上,披风上还带著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辟邪,你说孙权会动手吗?”
  辟邪站在他身后,腰杆笔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末將不懂这些。但末將知道,世孙说他会动手,他就一定会动手。”
  曹叡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倒是信我。”
  “末將从八岁起就跟著世孙,世孙从没让末將失望过。”
  曹叡转过身,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深吸一口气。
  十月的风已经很凉了,吹在脸上像刀子刮,但他心里烧著一团火。
  孙权,你可別让我失望。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