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我是侵入者

  本来是四菜一汤,韩丹带了一份菜,五菜一汤,满满一桌子。
  “开饭啦,开饭啦。”
  放下一切悲伤,笑容满面的招呼客人。
  林杰开酒,问:“文辉媳妇,你也来点酒?”
  “不行,不行,我一口也不能喝。韩姐,你喝点不?”
  “她也不能喝,那我和文辉喝了。”
  韩丹帮著盛饭,巧巧拿筷子,四人坐下吃饭。
  军人的酒量很大,林杰和周文辉碰杯,喝一口,半杯酒下肚了。
  “別顾著喝酒,吃菜啊。”
  周文辉上一次喝酒,是周仲海回部队。
  巧巧也不知道他的酒量多大,可別喝醉了。
  酒下肚,话也多了,周文辉和林杰说著部队的事。
  “看內部消息了吗?边境队伍大部分撤回来了。”林杰大口吃菜。
  “你是说,战爭结束了?”周文辉惊喜的问。
  “境外局势复杂,说到底,国家强大才是底气。咱们的国防力量越来越强,没人敢轻易轻视。依我看,边境很快就能彻底安稳了。”
  周文辉自喝了一大口,欢喜的说:“那我爸爸不用上前线了。”
  林杰疑惑的看著周文辉:“你受伤了,按道理,无论如何也轮不上你爸爸上前线啊?”
  “政策是如此,可我爸爸,比我还犟呢,非要去前线为牺牲的兄弟报仇。”
  周文辉温和的笑著,提起爸爸,他有莫名的自豪。
  “周师长也是豪杰,来,为周师长干一杯。”
  又喝了一大口,林杰接著说:“不是少了一只手,我他妈怎么也得留在边境。我那勤务兵,牺牲在我身边,才十八岁啊。”
  林杰眼眶红润了,巧巧和韩丹安静的听著。
  林杰是英雄,值得敬佩,可他为什么要欺负手无寸铁的妻子呢?
  “我十五个兄弟,都没有回来。”
  周文辉闷闷的说,上次跟巧巧倾诉以后,不再撕心裂肺。
  “你们的事我都听说了,太不容易,一个班,就剩下你一人。文辉,你得好好活著,为你的兄弟们好好活著。”
  两人又举杯,韩丹和巧巧吃完了,拿著碗筷去厨房了。
  “巧巧,文辉会跟你说边境上的事吗?”
  两人拿著矮凳,坐在厨房门口,一边关照著两个喝酒的男人,一边说悄悄话。
  “说过一次,太惨了,我都跟著哭了。”巧巧难过的说。
  “林杰从来不跟我说,难怪他会半夜惊醒,喊著,快跑,快跑。”
  韩丹神色复杂,林杰是一个合格的军人,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文辉,我跟你说,要是可以交换,我寧愿死的是我,换那勤务兵的命。你说我活著,守著仓库,活著有什么意义?
  我死了,是英雄,国家会照顾我爹娘,活著,他们操碎了心,掏了老本给我张罗媳妇,我……我他妈不孝啊……”
  林杰有些失控,周文辉忙打断他的话:“林杰,不能这么说,她们嫁给我们,也不容易,我们应当尊重她们。”
  “这和买卖有什么区別?我们图她照顾,她图我们荣耀,还不如单身汉自在呢?”
  周文辉赶紧看厨房,见巧巧和韩丹落寞的坐在门口,心口一阵难过。
  谁都知道这是互惠的婚姻,一旦戳破,双方都很尷尬。
  “林杰,你喝多了,婚姻本就是互相扶持。我爸爸和我妈妈,是爸爸老首长介绍的,非自由恋爱,他们也一样幸福。哪有那么多风花雪月,平平淡淡过日子才是真。”
  周文辉这些话,是说给巧巧听的。
  巧巧哪里听得进去,她和韩丹各自垂泪。
  “我一个粗老爷们,能討个老婆过日子知足了,你不一样啊,听说你有一个女大学生……”
  “林杰,你越界了。各人有各人的想法,我现在的婚姻很好,请你別胡言乱语。这里不是部队,是家。”周文辉脸色变了,呵斥道。
  “对不起,对不起,你看我,喝多了乱说话。不说女人了,喝酒,喝酒。”
  周文辉闷闷的喝了一口酒,在前线,男人议论女人时,总是污言秽语,他不愿意別人羞辱程昭盈和杨巧。
  巧巧抓住韩丹的手,笑笑说:“我们是买来的,他们从心底里瞧不上我们。没关係,我们要看得起自己。”
  “你家周文辉,很保护你。”韩丹红著眼笑著。
  “他保护的,是他的女大学生。也罢,当初答应嫁给他的时候,也是看中他能让我哥哥进厂。其实他们说得没错,只是我们不愿意面对而已。”
  看清了自己的位置,反而没有那么痛苦了。
  两个男人,把两瓶二窝头喝光了,喝醉了。
  巧巧打电话给后勤部,派了两个战士来,把林杰背回去了。
  巧巧费尽全力,把周文辉弄到床上去了,一会儿要吐,一会儿要喝水,搞得满屋子酒气熏天。
  再也不请林杰来吃饭了,巧巧心中暗想。
  早知道他说话如此直白粗鲁,今天这餐都不应该请的。
  周文辉胆汁都吐出来,一会儿喊墩子,一会儿喊班长,还喊程昭盈。
  当然,也喊巧巧。
  “杨巧,水……”
  “杨巧,要吐,垃圾桶。”
  “杨巧……”
  “杨巧……”
  端茶倒水,吐完了给他擦,忙得杨巧跟陀螺一样。
  终於,满脸红彤彤的周文辉安静下来了,他直愣愣的看著杨巧说:“那些话,是林杰说的,我没有说。你知道我的心,我是在意你的,可我自卑,你懂吗?我配不上你,你有更好的前途……”
  说著,说著,把杨巧搂在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巧巧一动不动,她知道,这些话是说给程昭盈听的。
  周文辉哭累了,见巧巧毫无反应,无趣的嘆著气,睡著了。
  巧巧把屋內的污秽倒出去,又把地拖了一遍,然后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看月亮。
  爷奶,爹娘收到了我的信吗?
  爷爷眼睛不好了,爹会把信读给爷爷听。
  他们肯定高兴,我有吃有穿,还有红烧肉吃,比大水村强太多了。
  有什么不好呢?军区物资丰富,战士们对她也尊重。
  农村人做梦都想得到的生活,可为什么不快乐呢?
  因为这一切,不是靠自己努力得来的,是投机取巧得到的。
  巧巧潸然泪下,这个伟大的家,公公是抗美援朝的老战士,婆婆有出色的医术,丈夫是战场上的英雄。
  今天优渥的生活,是他们用血和命换来的,而我杨巧,是侵入者。
  侵入者,说难听点,就是小偷。
  巧巧难过的擦眼泪,她不是小偷,周文辉需要人照顾,没有杨巧,还会有李巧,张巧。
  无论別人怎么看,首先要看得起自己。
  寂寞的夜,无人在意巧巧的心酸,唯有自己,才能解开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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