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小鬼
第290章 小鬼
“这面劲道!店家好手艺!”
祝歌吃了一口,由衷讚嘆。
麵条筋道爽滑,辣子香浓,入口先是麻辣,继而回甘,確实是难得的美食。
“嘿嘿,客官识货!”络腮鬍汉子得意地扬起眉毛:“俺这面,祖传三代了。俺爷爷的爷爷,就在咸阳城卖面,传到俺这辈,少说也有两百多年了。”
“两百多年?”祝歌有些惊讶。
在前世,十年老店都算老店了。
但是在这里,两百年也算年轻。
“可不!”汉子一边擀麵一边说:“俺姜家祖上也是武道世家,后来没落了,就改行卖面。但俺这擀麵的功夫,那可是从拳法里悟出来的!”
他双手一抖,麵团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下来时已经变成薄如蝉翼的麵皮。
“好功夫。”祝歌讚嘆。
这里面还真有点门道。
这种家传的手艺,技近乎道。
“嘿嘿,客官过奖。”汉子咧嘴一笑:“客官,你是练武的吧?俺看你走路带风,眼神有光,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算是吧。”祝歌笑了笑。
他没有多说,埋头继续吃麵。
那汉子却不依不饶,凑过来压低声音:“客官,俺看你是个有本事的人,能不能帮俺一个忙?”
“什么忙?”祝歌抬起头。
汉子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说:“俺这麵馆,最近闹鬼。”
“闹鬼?”祝歌挑了挑眉。
“对。”汉子咽了口唾沫:“每天晚上子时,厨房里就会传出咚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剁肉。”
“俺进去看过,什么都没发现。但第二天早上,案板上总会多出一滩血水,腥臭无比。”
“持续多久了?”
“半个月了。”汉子的脸上露出恐惧之色:“俺请了几个仙宗的真人来看,都说没办法。”
“有个仙长说,这是厉鬼作祟,让俺赶紧搬走,可这是俺祖传的铺子,俺捨不得啊!”
厉鬼?
有意思。
祝歌放下筷子,看著汉子:“带我去看看。”
“现在?”汉子一愣。
“对,现在。”祝歌站起身来。
汉子犹豫了一下,然后咬牙点头:“好!客官跟俺来!”
他带著祝歌穿过大堂,来到后院。
后院不大,左边是厨房,右边是柴房,中间是一棵老槐树。
槐树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就是这里。”汉子指著厨房:“每天晚上,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祝歌走进厨房。
厨房不大,灶台、案板、水缸,一应俱全。
案板上有一层薄薄的麵粉,水缸里的水很清澈,灶台上的锅碗瓢盆摆放得整整齐齐。
一切都很正常。
但祝歌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从案板下面传来。
“你最近得罪过什么人吗?”祝歌问。
“没有啊。”汉子摇头,“俺做小本生意,从来不跟人结仇。”
“那你家里最近发生过什么事吗?”
“家里————”汉子想了想,忽然脸色一变,“半个月前,俺媳妇的坟被人挖了!”
“媳妇的坟?”
“对。”汉子眼眶红了:“俺媳妇三年前病死了,葬在城外的乱葬岗。半个月前,俺去上坟,发现坟被人挖开了,棺材也撬开了,里面的尸骨不见了。”
“报城主府了吗?”祝歌问。
“报了。”汉子唉声嘆气:“但城主府查了几天,没查出什么,就不了了之了。”
祝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今晚我留下来看看。”
“多谢客官!多谢客官!”汉子连连鞠躬。
夜幕降临,咸阳城的灯火渐渐熄灭。
祝歌盘膝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闭目养神。
柳尖尖骑著雪狼守在院外,祝丝丝趴在她肩头,嚼著桑叶。
子时三刻,厨房里突然传来“咚咚咚”的声音。
那声音很有节奏,像是有人在剁肉。
祝歌睁开眼睛,站起身来,朝厨房走去。
推开门,灶台上的油灯亮著,昏黄的光照著空荡荡的厨房。
案板上,一把菜刀正在自己起落,一下一下地剁著案板。
但案板上什么都没有。
“出来吧。”祝歌说。
菜刀停了下来,悬在半空中。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案板下涌出,在厨房中瀰漫。
一个模糊的身影渐渐浮现。
那是一个女子,身穿白色衣裙,长发披散,面色苍白如纸。
她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嘴角淌著黑色的血。
鬼。
一境,孤魂境。
“你是谁?”祝歌问。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盯著祝歌,眼中满是怨毒。
“你为什么要骚扰这家麵馆?”祝歌又问。
女子依旧没有回答,但她的身影越来越清晰,阴气越来越浓。
祝歌嘆了口气:“你不说,我只能动手了。”
他正要催动文气,脑海中却传来华流砂的声音。
“阿哥,让我来。”
一缕红雾从祝歌体內涌出,在厨房中凝聚成一个身穿嫁衣、头盖红盖头的新娘身影。
华流砂出来了。
那白衣女鬼看到华流砂,浑身一颤,阴气剧烈波动,像是遇到了天敌。
同为鬼,但华流砂是二境夺萃境,她只是一境孤魂境。
境界的差距,如同天堑。
“別怕。”华流砂的声音很温柔,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我不会伤害你。”
白衣女鬼后退了几步,背靠墙壁,血红色的眼睛紧紧盯著华流砂,满是警惕。
“你是谁?”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带著颤抖。
“我叫华流砂。”华流砂笑了笑:“我和他一样,都是来帮你的。”
“你————你也是鬼?”白衣女鬼的声音中的警惕少了几分。
“对。”华流砂声音温和:“而且我比你更惨。我死的时候,连尸骨都没留下。我的身体被一尊菌神占了,成了它的神龕。”
“如今,我是祝歌的人。”
白衣女鬼看向祝歌,眼中的怨毒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
“你————你真的愿意帮我?”她问祝歌。
“愿意。”祝歌点头:“但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骚扰这家麵馆。”
白衣女鬼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因为————因为姜成是我的丈夫。”
“丈夫?”祝歌挑了挑眉。
“对。”白衣女鬼的眼中流出黑色的血泪:“我叫阿秀,是姜成的妻子。三年前,我得了重病,姜成不肯花钱给我治,眼睁睁看著我病死。”
“他把我葬在乱葬岗,连副好棺材都不肯买,只用一张破蓆子卷了埋了。”
“我死后,怨气不散,化作厉鬼。半个月前,有人挖了我的坟。”
“把我的尸骨偷走了,我找不到尸骨,只能在生前最熟悉的地方徘徊。
挖坟?!
祝歌闻言嘆气:“所以你就来这家麵馆?”
“对。”阿秀点头:“这家麵馆是姜成的心血,我想让他也尝尝失去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滋味。”
祝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的尸骨,我会帮你找到。但你不能再骚扰姜成了。他是你的丈夫,就算他有千般不对,你们曾经也是夫妻。”
阿秀咬著嘴唇,没有说话。
华流砂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妹妹,听姐姐一句劝。”华流砂嘆气道:“怨恨只会让你越来越痛苦。放下怨恨,才能安心离去。”
阿秀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我————可我不甘心————”
“不甘心又能怎样?”华流砂摇摇头:“你杀了他,你就能安心了吗?你杀了他,你的尸骨就能回来了吗?”
阿秀说不出话。
华流砂继续说:“让他帮你找到尸骨,让你入土为安。这才是你该做的事。”
阿秀沉默了良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听姐姐的。”
华流砂笑了,鬆开她的手,退到祝歌身边。
“阿哥,帮她找到尸骨吧。”华流砂说。
“好。”祝歌点头。
第二天一早,祝歌带著柳尖尖来到城外的乱葬岗。
乱葬岗在城北的一片荒地上,到处是杂草和土丘,阴气森森。
“主人,我们来这里干嘛?”柳尖尖好奇地问。
“找一具尸骨。”祝歌说。
“尸骨?”柳尖尖缩了缩脖子,“好可怕。”
祝丝丝趴在她肩头,嚼著桑叶,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是妖,怕什么鬼?”
“妖也怕鬼啊!”柳尖尖理直气壮。
祝歌没有理她们,在乱葬岗中寻找线索。
阿秀的坟已经被挖开,棺材板散落在旁边,里面空空荡荡。
他蹲下来,仔细查看坟坑。
坟坑底部有一层黑色的泥土,散发著淡淡的药味。
“这是什么?”祝歌用手指沾了一点黑泥,放在鼻尖嗅了嗅。
药味很浓,夹杂著一股腐臭的气息。
“主人,这是尸油的味道。”柳尖尖凑过来,皱起鼻子:“我以前在野外闻到过,是有人用尸体炼药。”
“用尸体炼药?”祝歌眉头一皱。
“对。”柳尖尖点头,“有些邪修专门干这种事,用尸骨炼药,用尸油炼丹,据说可以延年益寿,若是魂魄还在,则是永远困在药中,一起被吞下。”
祝歌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走,去城里找找。”
咸阳城很大,有几十万人口。
要在这么大一座城里找一个偷尸骨的贼,无异於大海捞针。
但祝歌有天机道。
他取出三枚铜钱,放在掌心,闭上眼睛。
文气涌动,铜钱在掌心滴溜溜地转动。
卦象浮现。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八卦周流,循环不息。
“找到了。”祝歌睁开眼睛:“城东,有一家药铺。”
他带著柳尖尖来到城东。
城东是咸阳城的贫民区,街道狭窄,房屋低矮,污水横流。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恶臭,让人作呕。
“就是这里。”祝歌在一家药铺前停下。
药铺不大,门楣上掛著一块破旧的木匾,写著“扶世堂”三个字。
木匾上的漆已经剥落,字跡模糊不清。
药铺的门关著,里面没有灯光。
祝歌推开门,走了进去。
药铺里很暗,有一股浓烈的药味,夹杂著腐臭的气息。
货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有的装著药材,有的装著不知名的液体。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老者的身影,佝僂著背,正在捣药。
“客官,买药?”老者的声音沙哑,头也不抬。
“不买药。”祝歌眯了眯眼睛:“我来找人。”
“找谁?”老者声音听不出喜怒。
“挖坟偷尸骨的人。”祝歌笑了笑。
老者的手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著祝歌。
那是一张枯槁的脸,皮肤像风乾的橘子皮,眼睛浑浊发黄,嘴角掛著一丝诡异的笑。
“客官,你说什么?老朽听不懂。”老者眼神冷厉。
“听不懂?”祝歌神情平淡:“那我说清楚点。乱葬岗,姜成媳妇的坟,是你挖的,尸骨是你偷的。”
老者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手中的药杵,站起身来。
他的身体佝僂,但站起来时,却有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他身上涌出。
那气息很诡异,不像是活人的气息。
“客官,老朽劝你一句,別多管閒事。”老者的声音变得阴沉。
“如果我偏要管呢?”祝歌说。
“那就別怪老朽不客气了。”
老者话音刚落,药铺里的瓶瓶罐罐突然炸开,无数黑色的液体从里面涌出,化作一条条黑色的毒蛇,朝祝歌扑来。
祝歌没有动。
柳尖尖一挥手,一道妖火从她指尖喷出,將那些毒蛇烧成灰烬。
“就这?”柳尖尖撇了撇嘴。
老者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转身想跑,但祝歌已经挡住了他的去路。
“尸骨在哪里?”祝歌问。
老者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的令牌,朝祝歌掷去。
令牌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团黑雾,將整个药铺笼罩。
黑雾中,传来无数悽厉的惨叫。
那是冤魂的惨叫。
“主人小心!”柳尖尖惊呼。
祝歌没有慌,但也没有催动血气之类的,而是尝试著用天机道的方法来解决。
他闭上眼睛,文气涌动,三枚铜钱在掌心转动。
卦象浮现。
黑雾中,一条生路清晰可见。
“左边三步。”祝歌说。
柳尖尖一挥手,一道妖火朝左边三步处喷去。
“啊””
一声惨叫,黑雾消散。
老者躺在地上,浑身焦黑,奄奄一息。
“尸骨在哪里?”祝歌又问。
老者指著柜檯下面,声音微弱:“下面————有个地窖————”
祝歌走到柜檯后面,掀开木板,露出一个地窖。
地窖里,堆满了白骨。
有人的,有动物的,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地窖中央,有一副完整的骨架,上面还掛著几片腐烂的肉。
那就是阿秀的尸骨。
“畜生。”柳尖尖骂道。
祝歌没有说话。
他將尸骨收好,走出药铺。
身后,老者的气息渐渐消失。
回到麵馆,姜成看到阿秀的尸骨,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俺对不起你!俺对不起你!”他哭得撕心裂肺。
一缕红雾从祝歌体內涌出,华流砂的身影在厨房中浮现。
“阿秀妹妹,出来吧。”华流砂轻声说。
白衣女鬼的身影从案板下浮现,看著地上的尸骨,血红色的眼中流出黑色的血泪。
“我的尸骨————我的尸骨————”她喃喃自语:
姜成哭泣道:“我,我会给你重新办一场葬礼,买一副好棺材,好好安葬。”
阿秀看著跪在地上痛哭的姜成,眼中的怨毒渐渐消退。
“我原谅你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姜成抬起头,看到阿秀的身影,浑身一颤。
“阿秀————阿秀————”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阿秀的身影越来越淡。
“来世,別再娶我这样的穷女人了。”阿秀笑了,笑得眼泪直流:“娶个有钱的,能给你生儿子的。”
“不!不!”姜成哭得撕心裂肺:“俺就要你!俺只要你!”
阿秀没有回答。
她的身影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在夜空中。
华流砂看著那些白光,沉默了很久。
“她走了。”华流砂说。
“走了好。”祝歌摇摇头:“留在世上,只有痛苦。”
华流砂点了点头,化作红雾,回到祝歌体內。
旋即第二天一早,姜成买了一口好棺材,將阿秀的尸骨重新安葬。
葬礼很简单,但很庄重。
祝歌站在远处,看著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段时间以来,久在野外,他都快忘了这个世界的残酷。
物质极度缺乏,秩序极度混乱,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妖鬼精怪神遍地啊!
今天这件事是很小的事,但可以预料到天下间不缺这样的事。
甚至可以说这种事到处都在上演。
今天死不瞑目出现鬼,明天绿植逢春变成精,后天家养鸡鸭变成妖————
不由自主的,祝歌內心开始思索一个问题:“这种问题,要怎么解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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