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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六十大寿,四世同堂

  六十岁生日那天,岭南別宫从清晨就没安静过。
  天不亮,厨房就升起了炊烟。宋玉致繫著围裙站在灶台前,商秀珣给她打下手,沈落雁坐在旁边择菜。三个人挤在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叮噹噹,谁也不嫌挤。面和好了,醒著。宋玉致把手上的面拍掉,看了看外面的天。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山还看不清轮廓。她低头继续揉面,醒好的面在案板上摔打,韧劲十足。
  皇子皇孙从天不亮就开始到。洛阳的、太原的、江南的、岭南本地的,一拨接一拨。別宫的院子大,但架不住人多。三代人站在一起,大的四十多岁,小的还在襁褓里。太子周恪——现在该叫皇帝了——带著皇后和太子妃站在最前面,跪下去的时候周承伸手扶了一把。
  “来了就好,不用跪。”
  “父皇大寿,儿臣跪是应该的。”周恪还是跪了,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周承站在廊下,一个一个看过去。儿子、女儿、孙子、孙女,还有襁褓里的重孙。他的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一下,像在数,又像在认。人太多了,有的面孔陌生,他不记得是谁家的孩子。宋玉致站在他旁边,一个一个替他提醒。
  “那是周恪的小儿子,你去年见过的。”
  “哦。”
  “你去年还说这孩子像你。”
  “我说过吗?”
  “说过。喝醉了说的。”她笑了一下,没有拆穿。
  寿宴摆在院子里。老槐树下摆了几张桌子,菜是宋玉致定的,简单,不铺张。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都是家常味道。只有长寿麵是她亲手做的,一根到底,没有断。
  周承端起来吃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太甜了。”
  她瞪了他一眼。“爱吃不吃。”
  他低头,一口一口把整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乾了,把碗放下来。“吃完了。”
  她嘴角弯了一下,把他的空碗收走。
  商秀珣的贺礼是一匹汗血宝马。枣红色,毛亮得像缎子,从飞马牧场一路送到岭南。周承绕著马转了一圈,摸了摸马的脖子。“好马。”
  “臣妾挑了很久。比给新帝挑的那匹好。”商秀珣压低声音,笑了一下。
  沈落雁的贺礼简单得多,一幅天下舆图。不是军用的那种,是文官用的,標註著大周的疆域、山川、城池、河道。周承接过去,展开看了很久。舆图上,从岭南到漠北,从东海到西域,全是他的国。
  “这幅图,臣妾画了三年。”沈落雁说。
  “辛苦。”
  “不辛苦。画的时候在想,这些地方,陛下都去过。臣妾没去过,画下来就当去过了。”
  寇仲和徐子陵上午就到了,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好酒。寇仲蹲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嫂子,酒呢?”
  “酒在后院。自己去搬。”
  他真去了。搬了两坛出来,一坛拍开泥封,闻了闻,一脸满足。徐子陵在旁边也搬了一坛,两个人坐在槐树下开始喝。喝著喝著话就多了,从当年在扬州街头偷鸡摸狗,说到跟著周承打天下,说到雁门关外烧突厥人的粮草。寇仲比划著名说那次差点被铁骨一棒子扫下马,徐子陵说只是马尾巴被扫掉,寇仲瞪他一眼:“那不是没扫到吗?”徐子陵不说话了,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喝到最后,两人都醉了。寇仲站起来说“我还能喝”,脚下一绊,摔进了花圃里,压坏了好几株牡丹。徐子陵去拉他,自己也站不稳,两个人摔在一起,在花圃里打了一架——与其说是打架,不如说是两个老头滚在一起,谁也不肯起来。
  宋玉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別管他们了。”周承说。商秀珣心疼那几株牡丹,但不心疼人。“花明年还会开。他们明年还能不能打,难说。”
  李世民也来了。他从太原出发,走了半个月,赶到岭南的时候正好是寿宴当天。他没有空手来,带了两坛太原的老酒,几匹太原產的绸缎。周承接过去,让宋玉致收了。
  两人在廊下坐了一会儿,一人倒了一碗酒,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大口。
  “陛下,您身体还好?”
  “还好。你呢?”
  “还行。就是风湿犯了,骑马久了膝盖疼。”
  “老了。”
  “是啊,老了。”李世民笑了一下,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看著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们出神。他在想什么,周承没有问。各自坐在廊下的两头,喝著各自的酒,晒著同一个太阳。
  婠婠来得最晚。天快黑的时候才到门口,白衣赤足,头髮全白了。她站在老槐树下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认人。周承走过去,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老了。”
  “你也老了。”
  “我不老。我年轻著呢。”她笑了一下,从袖子里取出一只锦盒递过去,“寿礼。”
  周承接过去,打开。一枚玉佩,青白色,温润如脂。雕的是一朵兰花,刀工细腻,花瓣薄得像纸。他说太贵重了,她说不贵重。放在身边,当个念想。
  宴席散了,宾客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一地狼藉。宋玉致蹲在花圃边,把被寇仲压坏的牡丹扶起来,培了培土。周承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今天高兴吗?”
  “高兴。”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你高兴吗?”
  “高兴。”他看著满院子的狼藉,“刚才说了那么多话,见了那么多人。最后只记得一句。”
  “哪句?”
  “你这辈子的面,都太甜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下辈子还吃不吃?”
  “吃。”
  她把手伸过来,他握住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满院的牡丹和兰花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师道。”
  “嗯。”
  “你还记得雁门关外那个晚上吗?”
  “哪个晚上?”
  “我率女兵营去烧突厥粮草那次。你站在营门口送我走。”
  “记得。”
  “你当时说了什么?”
  “说了『小心』。”
  “然后呢?”
  “然后你走了。我在营门口站了一夜。我怕你回不来。”
  她握紧了他的手。“那时候年轻,不怕死。你怕什么?”
  “我怕。我怕你回不来。”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脸是冷的,手是热的。
  “现在不是回来了吗?”
  远处,婠婠还没有走。她站在別宫门口的白杨树下,月光把她白衣服照得更白了。看见周承出来,她笑了一下。
  “陛下。”
  “怎么还没走?”
  “在等你。”她顿了顿,“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確的决定,就是跟你合作。”
  周承看著她。“不是合作。是朋友。”
  她愣了一下。魔门的人很少有朋友,她更没有过。她看著周承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当年在静念禪院第一次见时一样清,没有算计,没有虚偽。
  “朋友。”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魔门的人很少用。”
  “那你现在用了。”
  她笑了,转身走了。月光下,白衣服闪了几下,消失在岭南的夜色里。
  宋玉致走过来,站在周承旁边。
  “她走了?”
  “走了。”
  “她跟你说什么?”
  “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我把她当朋友。”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握住了。月亮很圆,岭南的风很暖。六十岁的生日,就这么过了。剩下的日子,不知道还有多少,但每一天,都是捡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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