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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也知塞垣苦,岂为妻子谋!【加更】

  胡宗宪府上。
  传旨的太监站在正堂中央,手捧明黄绢帛,尖细的嗓音在厅堂里迴荡。
  “……授胡宗宪为九边总督,节制大同、宣府、蓟州、辽东、延绥、寧夏、甘肃、固原、太原九镇军务,钦此——”
  胡宗宪跪在地上。
  膝盖磕在青砖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僵住了。
  九边总督。
  节制九镇。
  这四个字砸下来,比他当年接东南总督印信时还重。东南总督管的是浙江、福建、南直隶,说到底是抗倭。九边总督管的是整条北疆防线,从辽东到甘肃,万里边墙,几十万边军。
  这是大明朝武將能坐到的最高位置。
  “胡部堂?”传旨太监弯下腰,“接旨吧。”
  胡宗宪抬起手。
  手在抖。
  不是怕,是一股热气从胸腔里往上涌,堵在喉咙口,说不出话来。他五十三岁了。嘉靖三十三年入浙江,三十四年升巡抚,三十五年任总督。打了七年倭寇,平了东南。然后严嵩倒台,他被参了十几本奏摺,差点下狱,所幸被赵寧保了下来。
  那几年他在老家閒住,门可罗雀。
  昔日的同僚见了他绕著走,生怕沾上“严党”两个字。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被遗忘的人,一个被时局拋弃的棋子。
  直到赵寧再次找上门来。
  那天赵寧坐在他对面,端著茶,说了一句话。
  “汝贞兄,兵部尚书的位置,有个缺。”
  胡宗宪当时没应。不是不想应,是不敢信。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阁臣,凭什么能翻动这么大的局?內阁有徐阶,有赵贞吉。司礼监有陈洪。哪一个是好相与的?
  可后来赵寧果然办成了,赋閒在家两年的胡宗宪,上任兵部尚书!
  直到三天前,在赵寧府上。
  三人的一番谈话,让胡宗宪记忆犹新。
  “缺的是一个执刀人。一个能统筹三镇、调度粮餉、节制各路总兵的人。”
  那一刻胡宗宪才真正看清赵寧这个人。
  ——不是年轻气盛,是早就布好了局。
  “臣胡宗宪,接旨。”
  他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圣旨。绢帛入手,沉甸甸的。
  传旨太监笑著说了几句吉祥话,收了红封,带著隨从走了。
  厅堂里安静下来。
  胡宗宪一个人跪在那里,没起来。
  管家在门口探了探头,没敢进去。
  良久。
  胡宗宪站起身,把圣旨供到正堂条案上,退后三步,整了整衣冠。
  窗外天色將暗,晚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晃。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
  “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
  顿了顿。
  “也知塞垣苦,岂为妻子谋。”
  岑参的诗。写的是出塞。写的是一个人拋下一切,往万里之外去,不为功名,不为妻儿,只为了一件事——
  王事。
  胡宗宪转过身,冲门外喊了一声。
  “备笔墨。”
  ——
  第二天,卯时刚过,胡宗宪府门外就停满了轿子。
  消息传得快。昨天傍晚传的旨,今天一早半个京城的官员都知道了。九边总督,节制九镇,这个位子一旦坐实,胡宗宪就是大明朝手握兵权最重的人。
  兵部的郎中来了。户部的员外郎来了。都察院的御史来了。甚至连几个勛贵府上都派了人来。
  拜帖堆了半桌。礼单更厚——苏绣、古玩、金银、田契,什么都有。
  管家捧著礼单进来,脸上带著几分为难。
  “老爷,外头来了三十多拨人,都说要给您践行。这些礼……”
  胡宗宪正在书房里收拾东西。几卷九边的舆图摊在桌上,旁边压著一本兵部的边防册子。
  他头都没抬。
  “退回去。”
  “可是——”
  “一份都不收。人也不见。就说我病了。”
  管家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胡宗宪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跟了我多少年?”
  “二十三年。”
  “嘉靖三十九年,严阁老还在的时候,我府上什么光景?”
  管家没说话。那时候胡宗宪是东南总督,权倾一方,府门前车水马龙,日日宴饮。
  “后来呢?”
  后来严嵩倒了。门前的车马一夜之间消失得乾乾净净。那些曾经挤破头往府里送礼的人,转头就往都察院递弹劾的摺子。
  管家低下头。
  “老爷,我明白了。”
  “去吧。”
  管家退出去。
  胡宗宪重新低下头,手指按在舆图上大同镇的位置。
  ——这些人今天来送礼,不是因为敬重他胡宗宪。是因为九边总督这四个字。等哪天他胡宗宪不是总督了,这些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见过太多了。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客客气气地往外推人。有人不甘心,嚷嚷了几句,最后还是走了。
  胡宗宪没理会。
  他的手指从大同划到宣府,又从宣府划到蓟州。三镇连成一线,正对著蒙古人南下的三条主要通道。
  戚继光、马芳、谭纶。
  戚继光练兵如神,马芳悍勇无匹,谭纶稳重老练。赵寧给他挑的这三个人,確实是当世一等一的將才。
  但光有將才不够。
  九镇各自为政几十年了,互不统属,互不救援。嘉靖二十九年俺答汗打到北京城下,大同、宣府两镇的兵愣是没动——不是不想动,是没人敢下令动。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条线串起来。
  胡宗宪把舆图捲起来,塞进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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