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微臣生无可恋

  前头的对峙还在继续。
  裴凛没接沈折枝那些屁话,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声音一沉。
  “安阳郡王给你的?”
  沈折枝一愣:“什么?”
  “册子。”裴凛抬了抬下巴,“方才本王从那边过来时,隱约瞧见他慌慌张张进了前厅,那副表情一看就是刚做了什么偷鸡摸狗的事儿,怕被人发现。”
  沈折枝:“……”
  这孩子做个贼怎么往死心虚啊?
  一点儿都不深沉。
  现在让她怎么往下接?
  倘若承认是吕承业给的,裴凛万一给他穿小鞋,或者隨口在平王妃那里提一嘴……
  嘖,他也別活了。
  可如果否认的话,裴凛就会继续追问 她,她还得继续编,编到天荒地老……
  沈折枝想了想,最终决定两害相权取其轻。
  “不是。”
  “嘖,还知道替別人遮掩。”
  裴凛的视线在她脸上慢慢转了一圈,“你是什么人,本王一清二楚,赴个冬宴,还会隨身带两本春宫图?”
  沈折枝在心里把眼珠子翻了三百六十度。
  知道答案你还问。
  不知道给人家孩子留条活路吗?
  她清了清嗓子,准备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就在这时,却看见裴凛的眼神又暗了两分。
  “吕承业今年多大?”
  “……十六吧?”
  “十六岁的儿郎,”裴凛把这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楚,“专门过来送这种东西给你看?”
  说完,他停了一下。
  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力道忽然变了质。
  “你跟他……很熟?”
  沈折枝:“???”
  这人什么意思?!
  他这话,这个语气,是在暗示她跟吕承业有什么不成?!
  苍天啊!!!
  吕承业!!!十六岁!!!
  那个在假山后面偷看春宫图被她抓包,嚇得从石头上滑下去的吕承业!!!
  她看他,就跟看自家院子里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有什么区別吗?!
  “我说裴凛……”沈折枝满脸的一言难尽,“你別太离谱了,能不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清理一下?”
  “我跟安阳郡王今日才头一回打照面,怎么可能是那种关係?”
  “而且他才多大?我疯了不成?”
  “本王可什么都没说。”裴凛嗓音平平,面上不显。
  “放屁,你刚才那个眼神已经把话说完了。”
  裴凛被她一句话顶了回来,罕见地没有立刻发火,反而做了一件沈折枝完全没料到的事。
  他伸出手,从她袖口里把那两本册子抽了出来。
  动作极快。
  沈折枝根本没反应过来,册子就已经到了他手里。
  “还我!”
  “既然是物证,本王替你保管。”
  “你……”
  “想要的话,回头你亲自来摄政王府取,或者,让刑部尚书替你来取。”
  裴凛將册子捲成一筒,隨手拢进了大氅內侧,神色平淡。
  “放心,狱讼程式,本王懂。”
  沈折枝的拳头攥紧了。
  要不是尊卑有別,真想上去给他两拳啊。
  她看著裴凛转身往回走的瀟洒背影,忽然觉得是不是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犯了太岁。
  “我的册子……”
  她盯著对方越来越远的背影,喃喃了一声。
  隨即猛地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变。
  等一下。
  那两本册子吕承业说了,是绝版的,要还的,而且不是他自己的册子,是他那世交公子的珍藏!
  这下完了。
  她该不会真要去摄政王府討要两本男子春宫图吧?
  啊???
  沈折枝捂住脸,在假山后头蹲了很久。
  ……
  假山另一侧。
  江寄雪又等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听见周围彻底没了人声,才从阴影里无声走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枝红梅。
  已经被他捏变了形,花瓣碎了大半,汁水把指腹染红了一片。
  他隨手將碎瓣拂落,顺著另一条小逕往客房方向走。
  脑子里乱得很。
  今日撞见的东西太多,他需要逐条过一遍。
  其一,沈折枝对男子有兴趣。
  其二,沈折枝对男子有兴趣,但对裴凛没兴趣。
  其三,也是让他怎么想怎么觉得荒诞的那一条……
  裴凛方才询问沈折枝和承业的关係之时,声音有些不对,那绝对不是摄政王过问臣属私德的口吻。
  政敌之间,哪有如此语气?
  那语调,分明是一个男人对心仪之人身旁出现同性的不满。
  江寄雪脚步微顿。
  所以,其三应该是……
  沈折枝对男子有兴趣,但对裴凛没兴趣,但……裴凛对她有兴趣。
  他將手中残枝隨手插进路旁的泥土里,拂了拂袖口。
  脑海中又浮现出上次在御书房递摺子时,裴玄投向沈折枝的那个眼神。
  若这一切为真,那便是说……
  帝与王,同时惦记上了同一个男人。
  江寄雪眸光颤动,缓缓开口,语带悲凉:“看来,我大燕的江山……真是要完了。”
  ……
  沈折枝沿碎石小径原路返回,迎面撞上焦急寻来的云落。
  “世子!您跑哪儿去了!”
  “透气。”
  “……透了半个时辰的气?”
  沈折枝面无表情:“气比较多。”
  云落:“……”
  “怎么了,这副神情,难不成出了什么事?”
  “也不算有事吧,只是前厅来了好些官员家的夫人,全在打听您,我实在不知如何应付……”
  沈折枝的脚步顿了一拍。
  来了。
  她最怕的环节,还是来了。
  京城勛贵圈的宴席,前半场男宾谈诗论政,后半场女眷穿梭如蝶,专为择婿而来。
  而她,靖北侯府的独子,月末过完生辰便满了二十,尚未婚配,偏生了一副清俊相貌……
  搁在这个市场里,她就是那块最肥的叉烧。
  “……走吧。”
  沈折枝嘆了口气,像赴刑场一样迈进了前厅。
  果不其然,她前脚刚踏过门槛,后脚就被人截住了。
  头一个出手的是永康侯的夫人王氏。
  “沈世子!可算寻著您了!”王氏笑著迎上来,热情得像见了走丟多年的亲儿子。
  “我娘家的侄女刚及笄,正在园子里赏梅,您若得閒……”
  沈折枝还没听完,左边又伸过来一只手。
  工部尚书的继室李氏挤了进来。
  “王姐姐,且让世子歇口气!”
  她转脸向沈折枝递了个替她打圆场的眼色,转头就用袖中指尖轻点东侧暖阁。
  “世子,您听我说,我们三丫头方才还念叨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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