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熬鹰

  临江市政府大院门外。
  秦远山的车停在路口。
  司机小李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出声。
  车厢里没开暖气,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极薄的雾气。
  秦远山坐在后排,大衣领子竖著。
  他拿出手机,按亮屏幕。
  机关大楼快下班了。
  来的一路上,他打了两次方建平的电话。
  盲音。
  雷震被停职的消息在省里传开,他这个清江县的县委副书记,没了最大的倚仗。
  县里陆国良在收权,顾明川在排。
  他成了丧家之犬。
  今天见不到苏长明,他回了清江县就是砧板上的肉。
  秦远山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调出方建平的號码,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
  第一声,第二声。
  秦远山的手指在膝盖上反覆搓了两下。
  电话通了。
  “老秦。”方建平的声音传过来。
  “方秘书长。”秦远山不管那些迎来送往的套话了,“苏市长有时间吗?”
  他看了一眼手錶:“快下班了,苏市长有时间吃个便饭吗?”
  这话问出来,秦远山自己都觉得牙磣。
  一个下级,卡在下班的节骨眼,堵在市政府门口约见市长,这犯了官场的大忌。
  规矩全乱了。
  方建平在电话那头没接这个茬。
  “市长晚上有个商务宴请。”方建平说,“推不掉。”
  秦远山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凉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正打算扯两句场面话,找个台阶把电话掛了。
  “不过。”方建平开口,“事情可以变通。”
  秦远山没掛,把手机贴紧耳朵。
  “这样办。”方建平安排道,“你去市长宴请的那个酒店。自己开个单间,在里面等著。我找个机会,看市长中途有空,我提一嘴,让市长抽个五分钟见你一面。你看合適吗?”
  绝处逢生。
  秦远山连腰板都挺直了些:“方秘书长,多谢。这大恩我记下了。”
  “快去定位置吧。”
  “明天我单独摆一桌,请您……”
  “再说吧,我把酒店地址发你。”方建平掛断电话。
  手机震动,一条地址信息发了过来。
  秦远山收起手机,拍了拍前排座椅:“小李,去华天大酒店。快点。”
  车打起转向灯,匯入晚高峰的车流。
  市政府大楼。
  方建平把手机放下。
  他站起身,走到市长办公室的门前,叩了两下。
  “进。”
  方建平推门进去。
  苏长明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著一根笔,在一份財政预算报表上圈画。
  “市长。”方建平走到桌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安排好了。”
  苏长明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走著。
  “安排好就行。”
  方建平看著苏长明批完一页文件。
  “市长,秦远山现在就是个没了牙的老虎。雷震那边自身难保,我们理他做什么?”方建平问出心底的盘算。
  苏长明把笔放下,端起旁边的紫砂杯。
  “用人如用木,朽木亦可为柴。”苏长明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搁下。
  “秦远山是废了,但废物有废物的用法。”
  “他手里毕竟捏著清江县政法委的印把子。白捡一个实权副处,不用白不用。”
  苏长明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朱文浩那个小子,在黑石镇折腾得不轻。”苏长明说,“你上次带队下去,没拿住他,反倒被他借了刀。他弄的那个三方监管帐户,把財政的口子扎死了。现在连老河堤的事都被他翻出来,邱德海进去了,钱大勇折了。”
  方建平脸色沉了沉。
  “清江县那个地方。陆国良是个滑头,不见兔子不撒鹰,他只看自己的乌纱帽。顾明川现在死心塌地跟著朱天和走。”苏长明分析著下头的局势,“朱文浩在那边没有天敌了。”
  “没有天敌,他就要翻天。”苏长明靠向椅背,“必须给他找个不痛快的人。秦远山在清江县经营了十几年。”
  “把秦远山收过来。就当是个紧箍咒,给朱文浩头上套一圈。不需要秦远山能干成什么大事,只要他在清江县一天,朱文浩办事就不能顺风顺水。”
  “钓鱼,得讲究一拉一扯。”
  方建平听完,点头。
  “市长思虑深远。把秦远山吊一吊,他为了保命,以后只会对市长死心塌地。”
  苏长明没在这事上多纠缠,话锋一转。
  “晓晓最近,跟刘昊走得怎么样?”
  提到家事,方建平把身板站直了些。
  “二小姐那边,前阵子出了点波折。”方建平如实匯报,“刘昊跟二小姐在酒店的事被许家的人捅了上去。许家把婚退了。刘昊挨了家里长辈的训,把二小姐冷落了。”
  苏长明听到许家退婚,冷笑了一声。
  方建平继续说:“不过,这几天情况变了。也不知道二小姐用了什么法子,刘昊这两天又和她打得火热。昨天晚上,刘昊还派车去接了二小姐吃晚饭。”
  苏长明端起茶杯,看著杯里的残茶。
  “我那个夫人,別的本事没有,调教女儿倒是有一套。”苏长明把茶杯放下。
  他想起了大女儿苏清寒。
  “晓晓比清寒单纯。”苏长明说,“单纯点好。只要她按规矩办事,把刘昊这边稳住。”
  刘昊是省扫黑办督导组的人,背后是首都刘家。
  “只要晓晓能嫁进刘家,临江市这盘棋,我就多了一道护身符。”苏长明定下基调。
  “市长说的是。”方建平应道。
  苏长明拿过另一份文件,翻开。
  “行了,你去忙吧。”
  方建平转身,走回外间办公室。
  他看了看腕錶,五点五十分。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电子计时器,拧了两圈。
  定了一个两个半小时的闹钟。
  八点二十分。
  秦远山要在那个酒店包间里,乾巴巴地坐上两个半小时。
  熬一熬他的性子,搓一搓他的锐气。
  闹钟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方建平开始整理桌上的下周会议纲要。
  华天大酒店,三楼。
  牡丹厅包厢。
  这是一个只能坐六个人的小包间,没开主灯,只开了四周的壁灯。
  秦远山一个人坐在正对门的椅子上。
  服务员拿著菜单走进来。
  “先生,现在点菜吗?”
  “不点。”秦远山摆了摆手,“来壶白水。”
  服务员提了一壶热水过来,给他倒了一杯,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包厢里安静得能很。
  秦远山把手机放在面前的桌布上。
  屏幕是暗的。
  他没脱大衣。
  刚才在车里觉得冷,现在坐在有暖气的包厢里,却觉得背上在出汗。
  他看著墙上的掛钟。
  六点一刻。
  方建平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只让他在这里等。
  他端起面前的白水,喝了一口。
  水很烫,顺著喉咙咽下去,烫得胃里一阵抽搐。
  七点。
  手机还是没有动静。
  秦远山站起来,在包厢里走了两圈。
  但他不敢迈出这个包厢一步。
  他怕方建平派人来叫他的时候,他不在。
  他又坐回椅子上。
  白水已经凉了。
  他端起来,一口喝乾。
  七点半。
  走廊上偶尔传来服务员端菜走动的声音。
  別的包厢里隱隱有碰杯的动静。
  他这间屋子,冷清得像个冰窖。
  八点。
  秦远山盯著桌上的手机。
  屏幕漆黑。
  他甚至怀疑手机是不是坏了。
  他拿起来,按亮屏幕。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信息。
  他又放下。
  八点十五分。
  走廊上传来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步距很稳。
  脚步声在牡丹厅的门外停住。
  门把手转动。
  门被推开。
  方建平站在门口,西装没系扣子,领带稍微鬆了一点,身上带著极淡的酒气。
  秦远山猛地站了起来。
  起得太急,椅子在红地毯上擦出刺耳的声音。
  “方秘书长。”秦远山喊了一声。
  方建平看著他,没往里走。
  “苏市长那边刚散场,现在去洗手间了。”方建平看了一眼手錶,“送一下人,一会过来。”
  “好,好。多谢方秘书长。”秦远山绕过桌子,大步走过去。
  “老秦。”方建平在门口侧了侧身,“別说废话。表个態就行。”
  说完,方秘书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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