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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垓下之战,十面埋伏

  李老太爷能爬到江南省三把手的高位,其心性与城府,早已磨礪得水火不侵。
  局势既然偏转,大势已不在己,老太爷没有半分的失態。
  他重新堆起温和的笑意。
  “老王。”
  李振国拔高了音量,“家里今天贵客盈门,中午让后厨多添几道硬菜。把我柜子里珍藏的那瓶老酒拿出来。今天有新人入局,这杯接风酒,必须得喝。”
  王建安在门外躬身,连声应下。
  李振国安排妥当,转头看向一旁的肖定语。
  “定语,咱们去里间坐坐。”
  老太爷指著书房內侧的茶海,“文浩带来的这白皮茶,难得一见。你我二人,今日借花献佛,好好品一品这其中的滋味。”
  肖定语正有此意。
  李家盘根错节几十年,明面上的牌打完了,暗地里还藏著什么人脉与后手,仍需摸个底细。
  两人虽撕破了脸,但这江南省,斗而不破才是常態。
  “老领导相邀,敢不从命。”肖定语迈步向前。
  苏清寒心思玲瓏,见长辈移步,当即卸下坤包,走至茶台前。
  她敛衣落座,净手、烫盏,默不作声地扮演起煮水司茶的角色。
  茶雾裊裊升起,將这方寸之地的锋芒,冲淡了几分。
  另一侧,李娟立在原地,目光停留在朱天和宽厚的背影上。
  刚才丈夫挡在儿子身前,直面李老太爷雷霆之怒的那一幕,將她固守了二十多年的认知彻底击碎。
  这个被李家视为赘婿、向来唯唯诺诺的男人,不知何时起,已然长出了不可弯折的脊樑。
  她走上前,在一掌之距停下。
  “天和。”李娟出声。
  未等朱天和回应,她伸出手,手指探入男人的掌心,与他十指交扣。
  这是两人自结合以来,李娟首次放下门阀千金的架子,去牵这个泥瓦匠的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朱天和身躯微僵,侧头看她。
  “屋里闷,陪我去院子里走走吧。”李娟压低嗓音,“有些事情,咱们夫妻俩,该好好交个底了。”
  朱天和反手將那只微凉的手握实,未发一言,两人並肩跨出房门,行入冬日的庭院之中。
  棋盘四周,转眼间走得乾乾净净。
  只剩下朱文浩与李正行二人。
  李正行脸色铁青,死死盯著面前的棋盘。
  尤其是那枚孤零零落在边角的白子,尤为刺目。
  自小在大院长大,名校毕业,后入首都中枢机关。他李正行的人生履歷花团锦簇,看惯了宏观调控、顶层设计,自认胸中自有丘壑。
  此番南下,他本以为凭著李家长公子的金字招牌,加上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的实权,收拢旧部不过是探囊取物。
  他怎么也算不到,自己竟会在第一战,折戟於朱文浩手中。
  输在哪里?
  朱文浩拉开对面的木椅,安稳坐下。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將棋盘上的残局黑白子,一枚枚捡入棋盅。
  “舅舅。”朱文浩开口,语气倒似老友閒谈,“愿不愿意,再手谈一局?”
  李正行抬眼,看著这个深不可测的外甥。
  心头那股不甘化作执念,他冷著脸,点了点头。
  两人迅速清空盘面。
  朱文浩未去爭先,將装有黑子的棋盅推了过去,自己拉过白子。
  执白后行,让出先机。
  李正行也不客气,起手落子天元,落子如飞。
  前十余手,黑棋步步紧逼,招式大开大合。
  这下法,刚猛无儔,意在以大势压人,速战速决。
  朱文浩神色不改。
  白子落下,绵里藏针。
  他不与黑棋在中腹做无谓的绞杀,而是贴著星位打底,稳扎稳打。
  黑棋气势汹汹扑来,白棋便轻巧避过锋芒;黑棋露出破绽,白棋便从侧翼轻轻一刺,沾之即走,绝不贪功。
  任你狂风骤雨,我自岿然不动。
  棋过四十余手。
  盘面格局初定。
  黑棋在中腹连成一片,气势恢宏,儼然已將棋盘中央的广袤天地尽收囊中。
  李正行捏著一枚黑子,看了一眼这大好河山,积压在心底的鬱气终於散去几分。
  他自以为扳回了一城,找回了作为长辈的体面。
  “文浩,看清楚了。”李正行將黑子重重拍在棋盘中央,“天下大事,必立其中。掌握了中枢,控死了咽喉,这才是制胜的不二法门。边边角角的蝇头小利,终究成不了大气候。”
  这几句话,借棋喻政,依旧在標榜他那套自上而下的理论。
  朱文浩自棋盅捻起一枚白子。
  “舅舅,你读过史书,可知垓下之战?”
  李正行一愣。
  朱文浩未等他答话,白子平推而出,落在一个极不起眼的星位交叉点上。
  “楚霸王项羽,力拔山兮,不可一世。韩信未与他正面爭雄,而是派兵迂迴,占边角,夺粮道,最终布下十面埋伏。霸王虽勇,亦只能乌江自刎。”
  朱文浩再捻一子,截断黑棋一条向外延伸的藤蔓。
  “你久居庙堂,可曾真正研读过伟人的文章?”
  “人民的力量是无穷的。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莫要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
  “你以为占据了省委大院的几个实权位置,就能號令群雄。却不知,这根基,是在最底层的泥土里,在千万百姓的饭碗里。”
  “你悬在半空,脚不沾泥,这中腹的所谓大势,不过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李正行闻言,猛地低头重新审视棋盘。
  汗水,毫无徵兆地从他的额角渗了出来。
  表面上看,黑棋確实占据了中央。
  但细查之下,四周的边角地带,不知何时已全部被白棋蚕食殆尽。
  更为致命的是,刚才朱文浩落下的那两枚白子,犹如两把尖刀,悄无声息地切断了黑棋与边角连接的最后气眼。
  白子从四面八方合围而上,黑棋看似庞大的大龙,实则已经被切成首尾不能相顾的两段死棋。
  十面埋伏。
  天罗地网。
  李正行在首都机关歷练多年,习惯了用文件和批示去调度资源。他以为只要空降下来,亮出身份,底下人就会纳头便拜。
  他根本不懂地方上为了一个工程、一笔资金,基层干部要进行何等惨烈的肉搏。
  理论上的制高点,在实战面前,不堪一击。
  李正行捏著黑子的手抖了起来,他试图强行突围,在夹缝中寻一个劫材。
  连下三手。
  朱文浩见招拆招,手起子落,乾净利落地將黑棋的挣扎拍死在萌芽之中。
  每一手都透著泰山压顶的厚重。
  最终,李正行手中的那枚黑子,再也落不下去。
  他颓然鬆开五指,黑子掉落回棋盅,发出一声闷响。
  投子认输。
  恰在此时,曹睿打完电话回来。
  “书记,京江市那边的火,点起来了。”
  曹睿语速极快地匯报局势:“我叔父说,他和政法委冯书记,两人的车此刻已经匯合,正赶往市公安局的路上。”
  “市政法委下达了紧急通知,要求下午两点,市局所有中层以上干部必须在大会议室集合。召开廉政警示教育大会,要对市公安局的党风廉政建设进行突击检查。我叔父和冯书记,会在会上做主旨发言。”
  两大市委常委亲临公安局坐镇,这绝非寻常的警示会,这是登门逼宫,直接在郝建国的地盘上架起了大炮。
  “另外,我叔父已经按照您刚才的嘱咐布了局。”曹睿继续道,“我们在市局內部的眼线,已经把『当年经手案子的某位分局领导,扛不住压力去省纪委自首』的消息,通过各种隱秘渠道散播了出去。”
  “现在整个京江市局人心惶惶。那些曾经跟在郝建国和雷震子后面捞过好处的头头脑脑,各个如惊弓之鸟。下午这场会一开,防线不攻自破,市局这锅水,彻底沸腾了。”
  攻心为上。
  让敌人內部生疑,自相踩踏。
  “很好。”朱文浩靠向椅背,“转告曹书记,会上不必留情面,把省厅祁厅长的態度砸下去。大势已成,顺之者昌。”
  曹睿听完后,又出去打电话了。
  他对面的李正行,將这通电话的只言片语拼凑起来,內心的震骇已达顶点。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这个二十四岁的外甥,坐在这间书房里,连门都没出,仅凭几通电话,便將省会京江市的政法体系搅得天翻地覆。
  书房门再次打开。
  管家王建安走了出来,打破了外间的紧绷。
  “老领导,饭菜已经备齐了。”王建安衝著里间通报了一声,又转身向朱文浩等人躬身,“各位,咱们移步餐厅吧。家里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李振国与肖定语一前一后从茶室走出。
  “走吧,吃饭去。”李振国面色如常,似乎方才那场惊心动魄,根本未曾发生过。
  朱文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苏清寒自后方走上前来,与他並肩。
  一行人穿过长廊,向著餐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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