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天子之剑

  第142章 天子之剑
  且说刘聪王濬既退,大汉丞相恰与费禕、杨仪、胡济等一眾府僚臣弃了手头诸事片刻,聚至天子金吾纛旓之下覲见。
  闻听丞相已至,天子振甲而起,离座出迎。
  须臾,群臣但见甲冑蒙尘之天子自如林虎賁环护中昂然而出。
  见得天子如此情状,隨丞相而来的府僚臣属不由愣神片刻,却是君臣之礼一时尽忘。
  直到丞相率先行一大礼,诸臣才赶忙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其后才齐齐朝这位临阵督师,万军环护的大汉天子,朝这位甲冑蒙尘,天威愈盛的天子行一大礼。
  天子振甲上前,將丞相扶起。
  “相父辛苦,诸卿辛苦。”
  话音与甲叶撞击声一齐落下。
  丞相缓缓直身,鬚髮直颤,与天子对视凝望片刻,却是眼眶渐渐泛红,继而颤声不已:
  “值此危急存亡之际,陛下亲秉六师,临阵討贼,龙驤虎视,智勇天授,此诚高祖之威,先帝之烈也。
  “臣得奉节鉞,既仰神武之姿,復睹中兴在望,当死且无憾。”
  “相父瞎说些什么。”刘禪闻此当即出言打断。“天下一十三州,纵有此大胜,关中克復,我大汉亦只据有司、益二州及凉州半壁,相父怎能说什么死而无憾,若无相父,我何以独挑天下之重?”
  丞相摇头以对:
  “陛下亲临战阵,挥剑討贼,万军拱卫,文武摄服。
  “待捷报西极流沙,东至沧海,北抵燕蓟,南越荆扬,天下豪杰岂有不思汉者乎?
  “盖以陛下姿略,克復中原,重光汉祚,不过俯仰之间耳!
  “倘先帝有灵,得见陛下英武之姿,全胜之功,亦当抚膺而赞,含笑於九泉之下。”
  刘禪微微一愣。
  昭烈要是在天有灵,知道自己一个现代人取代了阿斗,又到底会是何种心情呢?
  丞相见天子似在追忆先帝,旋即转过身去,將目光扫过身后一眾臣僚,復又郑重掷声:
  “昔日世祖中兴炎汉,云台诸將拱卫明主,今朝陛下临阵討逆,虎賁之士效死疆场。
  “此非天命所归,而何?
  “愿诸卿同心戮力,竭股肱之力,尽忠贞之节,助陛下廓清四海,復兴汉业。”
  费禕率先俯首:“臣等敢不死命!”
  “臣等敢不死命!”眾臣俱拜。
  就在眾臣尽皆俯首而拜之时,外围负责拱卫金吾纛旓的虎賁龙驤,及簇拥在龙纛四周裹创休整的將士也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陛下万胜!”
  “陛下天威!”
  欢呼吶喊声愈演愈烈,一时声浪如潮,层迭不息,费禕、杨仪等府僚皆相顾异色。
  就在此时,甲片与铁器撞击之声传入围中,又是数息,却见虎骑监麋威迈开铁腿捧一木盒鏗鏘而至。
  “陛下!”
  “丞相!”
  麋威面有喜色,进得围中,先是对天子躬身行了一礼,其后才又对著丞相再行一礼。
  刘禪从容相问:“何事甚喜?是又取了哪个贼首首级?”
  麋威重重頷首:
  “陛下,此偽魏二千石之將王双首级是也!”
  魏將王双?
  麋威话音落罢,费禕、杨仪、刘琰等臣属俱是微微一滯。
  魏將王双与郝昭虽名著凉陇,颇有声威,却也算不上核心人物,真要说的话,要是司马懿不死,那么在背后这条漕渠投河而死的王昶,应该就是此战斩將之首功。
  “诸公有所不知!”麋威当然知道周遭一眾臣属在想什么,於是神色更加激昂得意:
  “陛下適才临敌时拔马而前,亲引雕弓,百余步外一矢毙贼將王双於万军阵中!”
  闻得此言,包括丞相在內,一眾臣属俱是惊异莫名。
  无怪乎方才外围军士直呼“陛下万胜”、“陛下天威”,也无怪乎麋威此刻激昂慷慨之色,几乎甚於自己斩將夺旗。
  天子临阵督军便足够激烈士气,遑论斩將?
  “陛下神武!”费禕躬身相祝。
  “陛下神武!”余眾亦然。
  这下倒让这位天子沉默起来。
  事实上,他当时一箭射出便打马稍却,只知自己射了一箭,至於那箭到底射往何处,射向何人,则是根本不能知晓。
  再者,当时一眾將他团团护住的虎骑也在麋威的带领下各自射箭,谁知这王双到底是谁射中?
  似乎是读出了天子的眼神,虎骑监麋威转过身去。
  打开木盒,往盒中摸了摸,最后走至天子跟前,將盒中取出之物双手前奉:
  “陛下射毙之人面目衣甲,皆为臣亲眼所见,又望见其尸首为镇北將军之子魏昌所斫,臣往索之,手中便是陛下所射棱矢无疑。”
  三棱矢箭上的血污已被抹去,刘禪从麋威手中接过,看了看,却也没看出个什么来。
  这就是虎骑专用的破甲矢,算是最昂贵的子弹,好用,他也用,但他也没无聊到往箭矢上做记號,所以麋威真看到自己射中王双了?
  片刻之后,却也不再计较,只看著麋威从容相问:“虎骑监可知《庄子·说剑》?”
  麋威先是一怔,其后微微頷首。
  而费禕、杨仪、胡济等府僚闻得天子此言,亦是目光深邃,尽皆思索了起来,令史中亦有不知者,面面相覷,似乎询问此是何意。
  却见天子继续道:
  “昔赵文王喜剑,剑士夹门而客三千余人,日夜相击於前,死伤者岁百余人,好之不厌。
  “如是三年,国衰,诸侯谋之。
  “太子请庄子说文王。
  “庄子曰,臣有三剑,有天子之剑,有诸侯之剑,有庶人之剑。
  “庶人之剑,相击於前,上斩颈领,下决肝肺。
  “诸侯之剑,以知勇士为锋,以清廉士为鍔,以贤良士为脊,以忠圣士为鐔,以豪杰士为夹…此剑一用,如雷霆之震,四封之內,无不宾服而听从君命。
  “天子之剑,以燕谿石城为锋,齐岱为鍔,晋卫为脊,周宋为鐔,韩魏为夹,包以四夷,裹以四时……
  “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
  “今日此贼果真为朕所毙,亦不过一箭之威,庶人之箭耳,朕何足自矜?
  “朕今日所恃者,非朕一人一箭之力,乃是朕一弦松发,便有千箭蔽日,遂有此胜。然此剑虽壮,亦不过诸侯之剑罢了。”
  麋威俯首称是。
  一眾臣属亦是动容。
  片刻后,杨戏上前:“陛下,如今司马懿既败,关中大局已定,长安之寇必自相遁走,陛下不日便將还於旧都。
  “臣杨戏斗胆进言,宜早备祭天告祖之礼,陛下若允,臣戏不才,请为陛下筹措祭礼备物,擬写祭文,以彰圣德。”
  刘禪闻言頷首:“便依卿所言,有劳卿了。”
  这祭文也不是谁都会写,谁都写得好的,负责礼仪之事的太常卿在成都,杨戏既然知礼,文采又冠绝蜀中群儒,確是最佳人选。
  杨戏闻言当即一喜:
  “臣不敢!
  “不过仍有一事,须得陛下知会一声…不知祭天告祖之时,可需献魏逆首级降虏,於圜丘之前?
  “若得圣諭,臣便备赤漆祭盘,玄帛承首,以彰天罚!”
  刘禪闻此一滯,片刻后摇头:
  “普天之下,莫非汉土。
  “率土之滨,莫非汉民。
  “国家威力未举,乃使大汉子民困於曹魏豺狼之吻,为贼驱策,自相屠戮。
  “非彼之过,乃朕之罪。
  “以此祭天,朕心有愧。”
  闻得此言,金吾纛下,一眾臣属尽皆凛然动容。
  杨戏亦是嘆息一声:
  “臣尝读《尚书》,见血流漂杵之语,每嘆武王不得已而用兵。
  “今陛下仁德广被,志存高远,念从贼作乱者为贼所逼,寧舍天威不祭俘首,此诚尧舜之量。
  “天下若知陛下仁心如此,应知陛下救民涂炭,解民倒悬之志,非虚言也。”
  …
  新丰至鸿门十七八里。
  一路俱是魏军溃卒。
  一路俱是汉军追兵。
  时不时又有魏军將校鸣鼓自持,举旗聚兵,见到汉军將士衝上前来,或是仓惶溃散而走,又或维持阵势且战且退。
  待追杀而来的汉军与跑得慢的魏军將士纠缠在一起,更远些的魏军將校復又擂鼓聚兵,结起阵势。
  说到底,司马懿练兵养將的本领在是数得上號的,北面战场的魏军又都是司马懿真正的核心。
  之所以溃败而走,就跟孙十万在合肥被张辽嚇跑一样,確实是军心士气没了。
  但也跟孙十万一样,跑不多远就能依靠部分敢死敢战之士殿后,依靠有威信的將校再度將溃散的军士聚合起来。
  理性回归之后谁都晓得,不顾旗鼓號令盲目四散溃走,是死亡率最高的逃亡方式。
  不多时,三四千羌氐轻骑越过了一眾正在纠缠廝杀的汉军追兵与魏军溃卒,追著时战时走,最后一路东逃的虎豹骑直直向东。
  “前面就是司马懿將纛!且为大汉天子擒得贼首,我等安有不荣华富贵之理!”武都氐王杨千万此时已经一马当先,衝到了最前面。
  紧隨其人之后的杨条微微一滯。
  事实上,他们已经太过深入,一旦身后的魏军组织起来,把他们退路堵死,前面的虎豹骑再绕回来的话,就有被围的可能。
  但想了想,他还是跟在杨千万后面继续向前,为陛下斩司马懿的诱惑还是太大了。
  继续策马前驰。
  行不三里,身后突然鼓声大作。
  杨条震惊之中扭身一看,发现魏军果然把退路堵死,而前面的虎豹骑又果然绕路回返!
  更要命的是,漕渠以南的鸿门落虎林处,又杀出一支数量不下一千的骑兵!
  “快往北走!北面渭水可以涉水而渡!”杨条赶忙下令。
  前几日他便是率军自彼处南下,绕到新丰对王昶设伏。
  三千余骑当即往北而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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