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剪辫

  左宗棠把佩剑递还给蓝明,眼神比方才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这下好了。”
  他苦笑著摇了摇头:
  “左某活了四十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自己剪了这辫子。载王,你这可是断了左某的『后路』啊。”
  蓝明將佩剑收回腰间,淡淡道:
  “你左季高做事还需要留后路?”
  左宗棠闻言大笑了起来:
  “载王说的是。”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截辫子,弯腰捡了起来,小心折好塞进袖中。
  “留著它作甚?”
  左宗棠拍了拍袖口道:
  “留个念想,也好拿来提醒自己。日后若是再想说什么得罪载王的话,可不能给抓住『辫子』了。”
  蓝明被他这副模样给逗乐了,挥手道:
  “去去去,再囉嗦让你去巡营。”
  左宗棠笑著拱手,转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门槛时,又停了一下,这次没回头,只是声音带著几分促狭道:
  “左某方才说的事,载王再好好想想,毕竟载王子孙越多,咱们这些手底下做事的,也越能放心不是?”
  说完,不等蓝明反应,一撩袍角,快步跨出门去,转眼就消失在廊道尽头。
  蓝明站在原地,目送著左宗棠的背影笑骂了一句:
  “这老东西……”
  ……
  ……
  永兴县城,向荣行帐。
  向荣半靠在躺椅上,手里捏著一把紫砂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著。面前的矮桌子上摆著一碟瓜子,一碟花生。
  帐门口,一只画眉鸟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叫得正欢。
  “大帅!大帅!”
  副將风风火火的衝进帐来,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向荣眼皮都没抬:
  “慌什么?天塌了?”
  “大帅,郴州那边动了!哨骑来报,蓝逆亲率大军,拔营北上,直奔永兴来了!”
  向荣的手一滯,看了副將一眼,忽然嘆了口气:
  “你说这蓝逆,是不是欺人太甚?”
  副將一怔:“啊?”
  “本帅在永兴好好呆著,喝茶遛鸟,碍著他什么了?!”
  向荣越说越来气:
  “各自相安无事不好吗?他占他的郴州,我守我的永兴,井水不犯河水。非要来打我,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副將看了看向荣的姿態,又看了看桌上的瓜子花生,咽下了嘴里的话,用手比划道:
  “那咱们……动手?”
  向荣一挥手,语气陡然认真了几分:
  “传令下去,把永兴城外江面上,还有渡口上的所有船只……全给本帅提前征过来,一条也不许给蓝逆留。”
  副將眼睛一亮,抱拳道:
  “大帅英明!蓝逆若没了船,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还能游过来不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大帅,哨骑还说蓝逆分了一路往资兴去,傅將军那边怕也……”
  “怕什么?”向荣瞥了他一眼,“傅振邦又不是三岁小孩,守城还用本帅教?”
  副將犹豫了一下:
  “那……船的事,资兴那边船怕是更多,蓝逆若从资兴调船……”
  “你哪来那么多废话?”向荣不耐烦地摆摆手,“让你征你就征,先把永兴的船给我收乾净了再说。”
  副將不敢多言,转身要走。
  “等等。”向荣叫住他,“耒阳方向,本帅早就备好了船。你派人传令下去,把库房里的银餉、輜重,能搬的全都搬上船,船不够就用征来的船,把东西都给我先运到耒阳去。”
  副將愣了:“大帅,不是要打吗?”
  “打什么打,你是不是虎?!”向荣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征船是给朝廷看的,他蓝逆亲率大军,来势汹汹,在湘南又一无败绩。你以为他是过来玩的?本帅要是硬扛,那不是英勇,是犯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可是赛大人那边……”
  “赛尚阿?”向荣嗤笑一声,“他自己在衡州都坐不稳了,还有空管本帅?听说道州的髮匪要北上永州,他要是再不回去,不仅永州可能要丟,他赛尚阿的脑袋也得丟。永州和衡州要是丟了,即便守住了永兴又有何用,还不是一样要退回长沙?”
  “大帅,傅將军那边呢?”
  向荣摆摆手:
  “派人给他送个信,就说永兴守不住,让他收拾收拾,赶紧跟本帅一起撤。”
  “那……那咱们撤到耒阳以后呢?”
  向荣重新回到躺椅上,端起紫砂壶愜意地晃了晃。
  “到了耒阳再看情况,蓝逆要是继续北上,本帅就往衡州撤;他要是停下来,本帅就在耒阳待著。反正只要兵在手里,朝廷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他抿了一口茶,补充道:
  “对了,让船队走慢点,別搞得跟逃难似的。本帅好歹是朝廷命官,体面还是要的。”
  副將嘴角抽了抽,抱拳道:“末將遵命!”
  他转身要走,又被向荣叫住。
  “別那么急。”
  “大帅还有什么吩咐?”
  向荣指了指帐外那只画眉鸟:
  “別忘了把鸟带上,这鸟本帅养了许久,都有感情了,可不能便宜了蓝逆。”
  副將哭笑不得,连连应声,快步出了帐。
  向荣靠在躺椅上,听著帐外渐渐嘈杂起来的脚步声,轻轻闭上了眼。
  “蓝明啊蓝明……你可別不识好歹的追到耒阳来。真要追来了,本帅可就要往长沙跑了。”
  ……
  ……
  一日后,永兴城南岸。
  大营驻扎在离江面二十多里远的地方。
  蓝明带著石达开、左宗棠和几名亲卫,登上南岸高坡,眺望北岸。
  永兴县城横臥在江对岸,城墙低矮,南面一段明显比別处矮了一截,墙面色泽也不一致,想来就是被水灾衝垮的那段。
  “那段塌过的城墙……”蓝明把望远镜递给石达开:
  “应该就是最近才补的,但高度没补足,比两边矮了不少。”
  石达开接过望远镜看了好一会:
  “向荣还真能应付差事。”
  “不是应付差事。”左宗棠站在一旁,“是在给自己找退路。”
  “城墙修得马马虎虎,赛尚阿若问起来,他可以说『已令修补』;真要打起来,这段城墙也可用来推卸责任。算是一举多得。”
  石达开听后忍不住摇头:
  “这向荣,倒是把官场那一套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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