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非是真火
而这个结果让他更加恼火了。
“这不可能,怎么可能一点要补充的都没有。”
他对著屏幕喃喃自语,手里的红笔在纸上某个公式旁边画了一个又大又粗的问號,然后把笔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就在这个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他的助手安德森推门进来,手里举著平板电脑,表情有些微妙。
“斯特雷卡教授,肖宿那边有回覆了。”
听到这话,斯特雷卡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半米远,撞到身后的书架发出一声闷响。
他把手里的红笔往桌上一扔,声音都拔高了,激动的大声说道:
“哈!我就知道!没有人能在这种级別的公开质疑面前保持沉默,哪怕是肖宿也不行,他终於坐不住了,要来跟我辩论了!
安德森,快,把回復投影到大屏幕上,我倒要看看他怎么解释那些不可復现的数据的。
我研究了他两周的论文,已经把底都摸透了,这次绝对不会再给他混过去的机会。”
安德森站在门口,表情有些尷尬,握著平板的手指都开始微微收紧。
“教授……回復您的不是肖宿本人,是肖宿的三个博士生。”
斯特雷卡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一把抓过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点开了《数学纪元》最新一期的页面。
论文的標题在屏幕上展开,他的目光从头扫到尾,越扫越快,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论文从matsym的基函数族预设偏差开始写起,斯特雷卡一直宣称matsym是“完全透明”的符號回归架构,但是肖宿的这几个学生用数学严格证明了他在论文中根本没有公开他的符號回归引擎在搜索时预设的基函数族范围,而这个预设范围恰恰是matsym所有预测结果的前提条件。
换句话说,matsym的所谓“透明”,只是外壳透明,內核的搜索空间本身就是一个比黑箱更深层的黑箱。
紧接著是搜索空间的隱式约束。
斯特雷卡声称matsym可以在开放空间里做逆向设计,但是论文用三页的篇幅证明了matsym的贝叶斯优化元控制器实际上预设了一组非常强的先验假设,这些先验假设把搜索空间从“开放”压缩到了“已知方向附近的一个窄带”。
也就是说,matsym能搜出来的最优解,根本就不是全局最优解,而是工程师在设计之初就已经猜到的那个方向上的局部最优解。
这和商空间降维框架在真正开放的高维空间里直接求解全局最优解,在数学层级上差了一个维度。
然后就是数值对比。
论文附了一组在同数据规模下matsym和商空间降维框架的预测精度对比,结果一目了然:matsym的预测精度和商空间降维差了整整两个数量级。
这组数据是周方圆用他们在天河超算上重新跑过的仿真结果做出来的,每一个数据点都標註了具体的计算条件和误差范围,没有任何模稜两可的空间。
他盯著屏幕上那组对比数据看了很久。
那两个数量级的差距像一根刺,不偏不倚地扎在他最不想被人看到的地方。
他当然知道matsym的问题在哪里,基函数族的预设范围是他亲手定的,贝叶斯优化的先验假设也是他亲手调的。
当初做这套架构的时候,本来就不是为了学术,只是一个噱头罢了,他比谁都清楚它在开放空间里的搜索能力有多受限。
但是那是可以慢慢改进的,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和经费,他有信心把那些窟窿一个一个补上。
他没想到的是,肖宿的学生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用这么干净利落的方式,把他藏在架构底层、连他自己都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修补的那些缺陷,一条一条地剥开、摊平、摆在纸面上,连一丝遮掩的余地都没给他留。
他们甚至连他刻意模糊处理的那几组贝叶斯优化参数都拆出来了。
斯特雷卡把平板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不想再看了。
肖宿本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甚至连一句公开回应都没有,只他的三个博士生就把他花了好几个月搭建、四处宣扬的matsym拆了个底朝天。
他狠狠皱了皱眉,心里翻涌的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一种被轻视的难堪。
肖宿连亲自下场都不屑於做,他们对他的攻击没有一点作用,华国官方也反响平平,实在可恶。
他正想重新拿起笔,余光扫到了论文最末页那段中文编者按。
几行楷体字排得端正而疏朗,单独占了一整页。
“草萤耀夜,非是真火;荷珠凝叶,本非连城。
治学以实为根,任何流於浮夸、存有先天缺陷的理论框架,皆经不起全域推演与对照核验。
虚言难掩真跡,偽论终有穷时,谨以此文明辨数理名实之辨。”
他的中文水平仅限於在论文摘要里认出几个术语,这几行字对他来说跟天书没什么区別。
他皱著眉头看了好几遍,只觉得东方人的语言实在是拗口难言,实在看不出什么东西来。
他把平板重新拿起来递给助手,语气低沉的说道:“安德森,这段中文是什么意思?”
安德森接过平板快速扫了一眼,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隨即用咳嗽掩饰过去。
之前他已经查过这段话的翻译了,实在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他把那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儘可能地想用一种中立、客观的措辞,但当他对上斯特雷卡催促的目光时,最终还是选择了直译。
“shining fireflies are neprehensive theoretical verification. no amount of boasting can turn flawed frameworks into credible academic achievements.”
斯特雷卡的表情在安德森念到第二句的时候就僵住了。
等到最后一句念完,他的脸色已经难看得连嘴角的肌肉都在微微跳动。
他两眼圆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后发现不管怎么组织措辞,都像是在承认自己確实被这段话戳中了最心虚的地方一样。
他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只是狠狠的用力抓住了手中的论文,將论文整个都抓的皱成了一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