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嗯?还有连环套
铁兰山没有再看地上的残局。
这位在沙场上滚打了半辈子、踩著尸山血海爬上总兵大位的老帅,对这种首鼠两端、两头下注的背主之徒,连多施捨半个字的兴致都欠奉。
“拖下去。”
“打入死牢,上玄铁重枷。没有本帅的亲笔手令,谁也不许靠近牢门半步。他若是死了、残了、哪怕是少了一根头髮,拿你们顶上的人头来填军法。”
赵横应诺,大臂悍然一挥。
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跨步上前,一左一右钳住赵成的胳膊,往堂外拖拽。
赵成没有討饶,也没有叫屈。
在被粗暴拖出正堂门槛的最后剎那,他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转过头,死死看著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许清欢。
这道凶狠的视线被许清欢尽数收进眼底。
她面容未改,连指腹轻叩赤铜手炉的规律都不曾乱了半分,完全无视了那道足以让寻常人夜不能寐的恶毒目光。
许清欢看著那张沾染了血污的路引,顺著方才的话头继续往下拆解。
“赵成自作聪明,以为借著一颗人头便能瞒天过海,换取晋身之阶。可陈长风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是下给这种只图蝇头小利的莽汉看的。”
许清欢语气平缓,言辞间自有条理。
“用旧价码翻译出来是北偏门。可若是个懂行的人,比如大帅,比如徐將军,只要对这五年里的边关谍报与户部行市稍有涉猎,只需一眼,便能识破这旧价码是个诱饵。”
铁兰山转身踱步,他停在长案前,若有所思道:
“依著许钦差的说法,顺著这诱饵往下推演,西城角眼才是真正的破绽所在。”
许清欢接下话茬,句句切中要害:
“西城角眼地势狭窄,本就是防守最为薄弱之处。”
“若是我们顺著他的意,判定北偏门是个幌子,定然会將中军大营的精锐,连同东、南两面的强弩手,尽数抽调,填入西城的工事中死守。”
铁兰山吐出一口浊气。
他绝非只懂衝杀的武夫,多年的实战底蕴,让他迅速顺著这套兵法路数理清了脉络。
“大军一旦向西移动,北偏门的防御便会在这半夜里生生被掏空。赫连大军完全可以捨弃西面,借著掩护,真真切切地撞开北门。”
铁兰山眼中闪著精芒。
“虚虚实实,连环套。陈长风故意用旧价码露出破绽,引我们去堵西城角眼,实则他真要打的,恰恰就是原本写在路引上的北门!?”
“如此说来,本帅需將精锐重兵压在北偏门防范,来个將计就计?”
铁兰山这句话拋出,却没有得到任何应答。
这下轮到铁兰山疑惑了,这许大人是如何了?计谋分明不是定下了吗?
只见许清欢安静地坐著。
那张被揉捻过的路引躺在小几上,她的手搭在赤铜手炉上,指骨被炉火映得透出暖色。
这种停顿来得毫无徵兆,硬生生卡在排兵布阵、决断生死的紧要关头。
眾人只觉得那张年轻至极的侧脸被灯火照著,毫无波澜,却让人品出一种大雨將至、阴云蔽日前的极度紧绷感。
铁兰山同样停下动作。
沙场老將的直觉总是比理智更快,他顺著许清欢的视线看向那张破破烂烂的草纸,竟隱隱攀上一层挥之不去的寒意。
哪里出了岔子?
这套虚实相生的推演,实在是顺畅得过了头!
恰如有人提前在这冰天雪地里舖好了一条宽敞的大道,只等著他们这些所谓的主帅与將军,心甘情愿地迈脚走上去。
“陈长风算准了,这镇北关里,有能破他切口的人。”
许清欢终是开口。
“一个能把权谋算计融进骨血、逼得大军绝粮退守的汉人和军师,他在落子前,恐怕算的绝不是这张路引到底指向北边还是西边。”
“他算的是,这镇北关里最聪明的那个人,在看到这个破绽时,会做出什么样的决断。”
许清欢两根手指抵著纸面,敲骨吸髓。
“他留下五年前的旧价码,不是为了掩人耳目,更不是为了给底下人指路。”
“他是故意把这个破绽,堂而皇之地摆在大帅,摆在你我这样,自以为能洞察秋毫的人面前。”
“陈长风要的,从来都不是一扇城门,他要的,是聪明人的自信……”
这几句话落进正堂,没有任何华丽的修辞,却比漫天的北风还要刺骨三分。
徐承光原本平稳的吐纳,在这一刻无声地断了半截。
许清欢看著路引,条分缕析,剥开那层血淋淋的真相:
“只要关里的人自詡聪明,识破了旧价码的局,看出了西门是诱饵。”
“那么,这下棋的人,就一定会为了这份自以为是,將精锐悉数调往北门,把重点放在北门,去堵那个所谓的『真正』缺口。”
“等到北门堆满了镇北关的重兵,西城角眼就成了少人看管的死地。”
“他根本不关心哪扇门是真的,他只在乎,我们因为这个破绽,主动把哪扇门让出来。”
“毕竟……镇北城里,可是有他的人啊。”
一层套著一层的连环反转。
这才是谋士之间的兵不血刃。
单凭寥寥数笔的揣度,便能坑杀城中数万守军,將满堂武將把玩於股掌之间。
铁兰山的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戎马半生,见过无数奇谋诡计。
今日这一手,真真切切地探到了兵法中攻心之术的极致。
“那他到底要打哪边?”
铁兰山话语里带著紧迫感:“西城?还是北门?”
镇北关的可用之兵满打满算就这么多。
西门和北门相距甚远,重兵调遣绝非片刻之功,一旦布防,再想回防便是天方夜谭。
选对,镇北关尚有一线生机。
选错,便是城破人亡,满城军民沦为胡马铁蹄下的血泥。
二择其一的死局,血淋淋地摆在檯面上。
堂內再无声息。
徐承光看著眼前的棋盘,陷入无从落子的困局。
西门,还是北门?
无论填补哪一方,都会有一侧成为暴露在赫连人面前的绵羊。
不选,便两头皆失。
这不仅是兵力的捉襟见肘,更是智谋上的全面压制。
许清欢將手炉放置於案几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触碰声。
她没有去理会那张路引,也没有去掐算这二选一的贏面。
她站起身,踱步走到正堂墙壁上,悬掛的宽阔镇北关地舆图前。
“北门,还是西门。”
许清欢仰起头,看著城防图上线条交错的轮廓,“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陈长风递过来的一杯毒酒。”
她转过身,视线扫过铁兰山与徐承光。
“只要我们顺著他的题去答,答错了是他贏,答对了也是他贏。”
“镇北关首尾难顾,战线绵长。”
“无论大帅把重甲与强弩压在哪一处,另一处都会在半个时辰內被彻底抽空。”
“他大可等到我们排兵布阵完毕,再由城外的斥候探明虚实,挑那一处最空虚的门面,下死手撞进去。”
这番抽丝剥茧的论断,比重锤砸在胸口还要来得势大力沉。
在这一剎那,他们被这个女子的一番话,硬生生拽出了沙场固有的思维牢笼。
从解题,到直接掀翻这道题。
这等俯视全局的魄力,將对手苦心孤诣营造的迷局连根拔起。
许清欢的视线从舆图上收回,那张年轻的面庞在忽明忽暗的炭火中,透出一种居高临下的镇定。
“这盘棋。”
她平声敛气,一语定乾坤,“爭的根本不是哪扇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