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刀尖之上
宴席后续的閒谈,陈青已然无心细听,面上依旧维持从容笑意,心底却飞速推演全盘局势。
按照时序推演,王占金被余则成放走后,不敢在天津逗留,此刻必然已经一路奔逃,折返易县乡下老家藏身。
常人看来,人已离津,风波暂歇,危机已然化解。
但陈青熟知原剧走向,更看透李涯的偏执心性——剧中王占金仅凭一把菜刀,一时侥倖逼退两名普通外勤特务,得以苟活,看似惊险脱身,实则隱患滔天。
李涯绝不会善罢甘休。
王占金一日不死,余则成的身份破绽就永远悬在头顶。
只要李涯找回王占金,人证当堂对质,翠平旧身份彻底曝光,余则成数年潜伏基业,顷刻间便会全盘崩塌、万劫不復。
唯有彻底清除王占金,断掉这最后一条人证线索,余则成才算是真正安全。
可眼下,陈青陷入莫大困局。
他与地下组织彻底断联,没有专属联络渠道,无法直接向上报备、无法直接调度地下力量,更不能公然告诉余则成,一旦动作过大,立刻会暴露两人关联,引火烧身,全盘皆输。
如何紧急示警?如何制止大祸临头?如何快速处理王占金?
瞬息之间,一个名字在他脑海中骤然浮现——同元书店罗掌柜。
那是天津地下站的秘密联络点,是眼下唯一可用的渠道。
无需联繫余则成本人,只需传信罗掌柜,由地下组织出手,赶在李涯特务找到王占金之前,抢先一步將人控制、或是彻底清除,便能掐灭这场倾覆之灾。
宴席终了,陈青带著晚秋告辞离开吴公馆。
黑色轿车穿行在天津的夜色街巷,晚风微凉,路灯斑驳。
车子行至巷口停住。
陈青侧头看向身侧的晚秋,语气温和:“晚秋,你先回家休息,我还有点事,去街上转转,很快就回来。”
晚秋知晓他公务繁多、心思深重,没有多问,温顺点头,独自下车走进巷中宅院。
看著晚秋身影进门,陈青眼底恢復谍战者的冷沉锐利。
他压低帽檐,遮住眉眼,身形低调无声,转身沿著夜色街巷,快步走向旧货街。
夜色深沉,街市渐静,同元书店尚未打烊。
店內灯火微亮,清静寥落,只有罗掌柜坐镇柜檯,一名小伙计打理杂务,再无其他客人,正是传信的绝佳时机。
陈青缓步踏入店门,步履从容,装作閒逛买书的普通客人。
罗掌柜抬眼望见来客,目光微顿,职业性地收起警惕,照常客气招呼:“客官,您隨便看看,新旧书刊、话本典籍都有。”
陈青没有多言閒敘,缓步走到书架前,抬手抽出一本厚厚的《水滸传》。
他指尖夹著一张提前备好、摺叠极小的纸条,裹在纸幣之中,上前递向柜檯,声音平淡无波:
“就拿这本,不用找了。”
“谢谢您嘞!”罗掌柜顺势接过钱款。
陈青不多停留,转身便走出书店,融入沉沉夜色之中。
待陈青走远,罗掌柜才低头展开掌心的纸幣,抽出夹层中那张薄薄的纸条。
纸面字跡凌厉简洁,字字惊心:
“王占金已逃回易县老家,李涯已派特务带队前往搜捕。即刻出手,除掉王占金,否则余则成潜伏身份暴露,大局危急!”
短短数语,如惊雷炸响。
罗掌柜脸色骤变,大惊失色,后背浸出一层冷汗。
他深知王占金此人的致命威胁,更清楚余则成这枚潜伏棋子的重要性,此事关乎天津地下谍网生死存亡,半分耽误不得。
他不敢有片刻迟疑,立刻挥手让伙计闭门守店、自己快步衝到店內电话旁,飞速摇通號码,紧急联络余则成:
“则成,你立刻来一趟同元书店,十万火急!”
天津夜色如墨,暗流汹涌。
余则成刚刚躺下,连日紧绷的心神稍稍鬆弛,屋內只剩翠萍浅浅的呼吸声。
连日风波总算看似平息,李涯反常示好、谢若林无计可施,他本以为接下来能暂且安稳度日,护著翠平和腹中孩子平安静养。
就在这时,桌上座机骤然急促炸响,尖锐的铃声撕破深夜的静謐,刺耳又突兀,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惊心。
余则成心头猛地一跳,深夜来电,绝非小事。
他迅速翻身坐起,压下心底不安,快速接起电话。
听筒那头,罗掌柜的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掩不住的急促凝重:
“则成,立刻来一趟同元书店,十万火急!”
话音未落,电话匆匆掛断。
余则成不敢耽搁,心头警铃大作,低声叮嘱翠萍安分在家等候,隨即披上衣衫,深夜出门,直奔同元书店。
深夜的书店早已关门,店门虚掩,屋內只留一盏昏暗檯灯。
罗掌柜独自守在店內,神色凝重,眉宇间布满阴霾,静静等候他到来。
余则成推门而入,刚站稳身形,罗掌柜便直视著他,没有半句寒暄,开门见山,字字沉重:
“则成,那个王占金,是不是被你放跑了?”
一句话直击要害,精准戳中他心底最大的隱秘。
余则成浑身一僵,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是我放的。我没杀他。”
事到如今,再无隱瞒必要。他將那日天津站大院拦下特务、从李涯手中保下王占金、最后一念仁心,心软放走王占金的全过程,快速扼要复述一遍。
他本以为放其远走、永不相见,便能彻底了结隱患,却不知早已埋下灭顶祸根。
听完始末,罗掌柜长嘆一声,神色愈发沉重,伸手將那张陈青送来的密条递到余则成手中。
“今晚一位神秘客人送来的密报。”
余则成指尖颤抖,接过纸条,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跡。
王占金已逃回易县,李涯已派特务连夜搜捕,即刻处置,否则你身份必露。
短短数语,如惊雷贯顶。
余则成浑身血液冻结,整个人僵在原地,四肢冰凉,脑中一片空白。
李涯所有的反常举动全部有了答案。
反常温和、深夜登门、无事閒扯、平白赠鐲、假意示好。
根本不是试探那么简单——李涯什么都知道了。
他查清了翠萍的真实身份,查清了陈秋萍顶替潜伏的全部脉络,查清了自己就是峨眉峰!
之前的温柔是假象,示好是麻痹,閒聊是观望,送礼是稳住他!
自己当日一念妇人之仁,心存侥倖,放过王占金,如今亲手將自己、將翠萍、將整条潜伏线推向万劫不復的深渊。
巨大的悔恨与恐惧席捲全身,余则成声音发颤,眼底满是慌乱:
“老罗,现在……现在怎么办?”
罗掌柜神色肃然,早已做好紧急部署,沉声道:
“我即刻发电报给易县的同志,全力摸排搜找王占金。赶在李涯特务之前处置掉他。”
话音一转,语气添上极致的凝重:
“但你必须清楚,局势已经彻底失控。李涯全盘知情却隱而不发,隱忍布局,就是蓄势待发。此次搜捕失败,他必然会启动后手,步步紧逼。”
“你和翠萍,必须隨时做好紧急撤退的准备,不能有半点侥倖。”
余则成心口沉甸甸堵得发慌,沉重地点头,心神俱碎,失魂落魄地转身,踏著沉沉夜色,一步步挪回小院。
推开家门,翠萍尚未入睡,见他深夜归来、脸色惨白、神情死寂,瞬间明白出了天大的事。
不等她开口询问,余则成便將书店密报、李涯知情、特务赴易县搜捕王占金、隨时可能暴露需要撤退的所有危机,尽数告知翠萍。
屋內空气几乎窒息凝固。
翠萍听完,脸色骤变,眼里涌上决绝的狠劲,当即挺身站起,语速极快:
“我马上回易县!”
余则成蹙眉阻拦:“不行!老罗已经通知易县同志出手处置王占金了,你还怀著身孕,路途顛簸凶险,绝对不能回去冒险!”
翠萍此刻无比清醒,比谁都清楚局势的致命性,厉声反驳:
“来不及了!李涯的人早就连夜出发了!李涯白天假意登门送礼稳住我们,就是故意拖延时间,让我们放鬆警惕!旁人不认识王占金,只有我最熟悉他会藏在哪里!易县的同志未必找得到,只有我能找到他!我不能让你有一丁点的危险,我必须马上回去!”
余则成看著妻子决绝的模样,看著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满心煎熬、万般挣扎。
他知道,翠萍说得没错。
这是死局,唯一的破局之机,就在翠萍身上。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满是无奈与后怕,咬牙妥协:
“好。”
“我明天一早,亲自送你去车站,坐车回易县。”
一夜无眠。
窗外夜色漆黑如墨,杀机暗藏。
夫妻二人相对无言,心知这一趟易县之行,是赌命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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