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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不谈军,只谈政

  第181章 不谈军,只谈政
  湖广承宣布政使司,荆州府。
  督师吴牲、总督袁继咸、总督叶廷桂、湖广巡抚何腾蛟、承天巡抚高斗枢、偏沅巡抚堵胤锡、巡按御史梁以樟、监纪石声和、良乡伯牟文綬,湖广的一眾高官齐聚於此。
  唯独有一人,郧阳巡抚徐启元没来。
  郧阳在山里,交通不便,又地处前线,战事未休,徐启元这个巡抚来不了,便派来了代表,分守道参议朱翊辨。
  阵势搞得很大,议题就一个,下一步,该怎么打。
  总督袁继咸最先说道:“常德的战事结束后,总督衙门就调动周边军队,对荆州、岳州一带的闯贼发起进攻。”
  “贼首田见秀负伤逃遁,应该是跑去和李自成匯合了。”
  “荆州一带,算是暂时太平了。”
  “接下来就该议一议,下一步,我军应该怎么走。”
  石声和立刻接言道:“在常德的时候我就说过了,大军进剿刘宗敏,消除江西的威胁“”
  。
  “水师沿长江巡视,炮击樊城,绝不能让建奴干扰我军进剿刘宗敏的事。”
  “我认同石监纪的看法。”巡按御史梁以樟出声附和。
  “襄阳是军事重镇,襄阳主城虽被我军收復,可汉江北岸的樊城还在建奴手中。
  “我军与建奴相比,水师占据绝对优势。”
  “我军就应该趁著建奴水师未成之前,以我之长攻敌之短。
  石声和这个监纪,代表著中枢。
  梁以樟这个巡按御史,同样代表著中枢。
  这两个人一说话,顿时在场上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咳咳。”吴甡轻轻咳嗽两声,將这份无形的压力,卸去几分。
  “四川来报,张献忠趁著我四川援军调动之际,趁虚而入,对成都及周边州县,发起攻势。”
  “皮熊皮总镇,本就是援剿四川总兵,他麾下的部队,需要调回四川去。”
  “京营刘俊刘参將,本是朝廷派往援助四川的。四川有了风吹草动,刘参將摩下的部队,也要隨时准备调回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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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於接下来的战事,我军不得不重新做出相应的调整。”
  “下官以为,倒也不用做出太多的调整。”
  声音从最末端发出,正是参议朱翊辨。
  在场的眾人中,官职最低者,为巡按御史梁以樟,只有七品。
  但巡按御史是同巡抚平起平坐的,梁以樟官职虽低,可地位奇高。
  坐在最末尾,自然就是这位从四品的参议朱翊辨了。
  明代上下级之间,並没有那么严格的尊卑。
  有諂媚的下级会跪舔上官,但有风骨的下级,则保持著应有的风度。
  朱翊辨,姓朱,名字的第二个字是翊,名字的第三个字是————
  很明显,这位是个宗室。
  朱翊辨,山东青州府益都县人,衡藩宗人。
  崇禎十三年赐特用出身,歷任怀庆府推官、郧阳府推官、下荆南僉事,善驭將士。
  歷史中,朱翊辨拒不降清,以身殉国。
  今,朱慈烺因其功,升参议。
  正常来讲,朱翊辨作为宗室,名字必然要符合《皇明祖训》。
  但是,朱翊辨这个人,很多的记载为朱翊□。
  倒是《明季南略》中记载为朱翊辨。
  作为宗室官员,朱翊辨开口赞同石声和、梁以樟的方略,被吴卸去的那几分压力,又重新聚集过来。
  接著,朱翊辨又做了解释。
  “援剿四川总兵皮熊部,有兵八千。京营刘俊部,有兵五千。合计不过一万三千人。”
  “接连大战,二部的人马必有损伤,绝达不到一万三千人之数。”
  “就算还是一万三千人。九江,有兵一万。再加上南昌的兵,数量肯定超过一万三千这个数字。”
  “退一万步讲,江西不归湖广管辖,他们的军队不归湖广调遣。那没有这一万三千人,我们就不打仗了?”
  “一味防守不是什么良策。抓住时机,著手反攻,方为妙计。”
  袁继咸见场面有点冷,笑著说道:“能著手反攻,当然是好的。”
  “只是目前我军並无同建奴作战的经验,稳妥的方法,还是依託长江进项防御。”
  “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刘宗敏身上。只要把刘宗敏打掉,什么就都好说了。
  ,“一辈子不同建奴作战,那就一辈子没有经验。”朱翊辨的音调变高。
  “饭就摆在桌上,我们得自己动手去吃。”
  “总不能指望別人把饭,餵到我们嘴里吧?”
  朱翊辨態度强硬,弄得袁继咸有些不太好说话。
  当然,主要原因不在袁继咸身上,而是在吴性身上。
  吴性的意思是,全力进攻刘宗敏,对建奴呈守势,不要主动去招惹。
  等把刘宗敏解决了,再集中精力去对付建奴。
  石声和、梁以樟等人的意见是,建奴已经摆出了一副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的姿態,一味的防守是没用的。
  我们这边全力进攻刘宗敏了,建奴那边趁机攻打我们怎么办?
  乾脆,以攻代守。
  就以水师为依託,打樊城。
  战船沿著汉江江面,一点劲不用费,抬手就能打到樊城。
  有这么好的便利条件,为什么不用呢?
  吴甡长期在北方任职,后来又位居阁臣,他清楚的知道清军的战斗力。
  他认为,湖广的军队,目前还不適宜同建奴硬碰硬。
  刘宗敏还没解决呢,何苦要再去招惹清军。
  崇禎十一年,孙传庭接替卢象升,总督勤王兵马。四个月的时间,儘是敷衍了事,没和建奴打过一场硬仗。
  那时的孙传庭手握天下劲旅尚且如此,如今的湖广又多什么呢?
  何苦要主动去碰那个霉头。
  吴性的身份太高,有些话不好开口。
  在石声和、梁以樟二人发言过后,吴甡就简单的提了一下当前的困难。同时也是委婉的表达了自己的態度。
  没想到,朱翊辨跳了出来。
  袁继咸好心帮著维护了几句,又被朱翊辨顶了回来。
  吴眼神扫了一下四周,不得不开口道:“朱参议的话,不无道理。”
  “军国大事,有缓有急。以当下实情来看,还是应先剿刘宗敏,而后再平定建奴,这也是朝廷早就定下的策略。”
  “刘宗敏麾下十万贼眾,建奴的军力也不容小覷,实不宜分散兵力。”
  “在我军攻打闯贼时,建奴趁机偷袭怎么办?”朱翊辨问。
  “当然是提前部署兵力防备建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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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防得住吗?”
  “朱参议认为,防不住?”
  朱翊辨高声道:“当然防不住。”
  “若不是有一条长江阻挡,建奴早就动手了。”
  “下官认为,我军就应该发挥水师优势,主动出击。”
  吴甡不以为意,“朱参议,你没有同建奴交过手,你不了解情况。”
  “同建奴交过手又怎么样?了解情况又怎么样?”
  朱翊辨一连两个反问。
  “崇禎十六年,阁老倒是对天下的局势洞若观火,对情况的了解更是入木三分。可结果呢?”
  “阁老但凡心存血性,何至於被群臣弹劾懦弱,贬斥云南!”
  崇禎十六年,崇禎皇帝让吴甡南下督师剿贼。
  吴性提的要求是,必须配备三万精兵,但崇禎皇帝拼死拼活,卯足了力气,就凑出来一万兵。
  一万兵,还不是一万精兵,那顶什么用。
  吴甡乾脆就摆烂,就赖在北京不走。
  偏偏在这时候来了一件要命的奏疏,是孙传庭的奏疏。
  崇禎皇帝就拿著孙传庭的这封奏疏问吴甡,孙传庭在奏疏中请战,表示能一个月平贼,你怎么看?
  其实就是在敲打吴性。
  吴甡隨即做了分析,说秦兵乃是新练如何如何。
  上曰: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先生见良是。但贼横已极,秦督奋勇直前,亦不可少。
  因为孙传庭在京畿总督期间,作战不利,再加上他“装聋”的原因,崇禎皇帝对他的印象极差。
  如今,不想出关的孙传庭都请战了,你吴甡还在磨蹭什么呢?
  时值首辅周延儒、次辅陈演二人斗爭激烈。
  为了对抗清军,首辅周延儒只得外出督师。
  周延儒深知崇禎皇帝的脾气,皇帝对於吴甡受任督师后故意拖延时间,极为不满。
  所以,周延儒受命后,行动神速,一点都不敢耽搁。
  陈演为了扳倒周延儒,便从督师这一点上做文章。
  周延儒背后是江南的力量,而且颇有圣眷,肯定是不好动,那就从吴甡来吧。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前后这么对比下来,又有大量官员弹劾吴性懦弱怯战。
  就崇禎皇帝的性格,哪还能再容得下吴甡。
  於是,吴甡就被贬斥云南。
  督师的官衔,就改由秦督孙传庭擢任。
  以大明朝当时日薄西山的状態而言,吴甡消极避战,情有可原。
  但大明朝的对外態度强硬,就算是打不过也是嘴硬。
  在朝野看来,吴甡就是懦弱。
  前番常德之战,吴甡有足够的把握。而且他想亲自领兵出城作战,也是有意想要洗刷身上懦弱標籤的因素存在。
  现在,朱翊辨旧事重提,直接就把大嘴巴,又呼在了吴甡脸上。
  吴甡这个人,有点好面。
  被这么一个下级,赤裸裸的打脸,吴脸上多少是有点掛不住。
  他有心爭辩,可他同朱翊辨之间,官职差的太悬殊。
  真要是下场爭辩,更有失身份。
  但不说点什么,还不行。
  “朱参议的话,令我刻骨铭心。”
  “懦弱也好,胆怯也罢,尽为人言。毕竟咱们都是同朝为官,都是为了大明朝好。
  “既然有爭议,那这样吧,军队经过常德、荆州两场大战,暂做休整。”
  “先著手准备进剿刘宗敏,防备建奴。”
  “把相关的爭议,写成奏疏,上报朝廷,请朝廷定夺。”
  “不过,闯贼袭扰长江,水路不好走,只能多费点时间,绕一些走陆路。”
  “期间如果有战机,各部就应机而动,不必死等朝廷的指示。”
  “都散了吧。”
  眾人应声离去,就连总督袁继咸也离开了原本这个属於他的总督衙门。
  唯有叶廷桂和吴甡留在原地。
  “刚刚的事,青莱兄以为如何?”
  叶廷桂有意停顿了一下,才说:“刚刚的事,阁老应该比谁都清楚。”
  “监纪石声和、巡按御史梁以樟,二人皆是主战。”
  “若非主战者,皇上也不会將他们两个派来湖广。”
  吴甡默了一下,“青莱兄也是皇上派来的湖广的,那青莱兄是主战派吗?”
  “当然。”叶廷桂回答的斩钉截铁。
  “那青莱兄觉得我做错了吗?”
  叶廷桂没有回答,“我们不谈军,只谈政。”
  “提拔左良玉的侯恂是东林党,原湖广巡按御史黄澍是东林党。”
  “左良玉,素来就亲近东林党。”
  “因前番左良玉叛变之事,朝堂上对东林党是大肆抨击。”
  “侯恂刚当上监纪才几天,就被调到长沙去总督粮餉了。”
  “而你吴鹿友的身上,同样带著东林党的胎记。”
  “除了东林党这个胎记之外,你的身上还有另一块胎记,那就是懦弱。”
  “这两个胎记,你想拿掉哪个呢?”
  吴甡重重的嘆了一口气,“哪个我也拿不掉。”
  叶廷桂平静的说道;
  “你看看湖广的这些官员。湖广巡抚何腾蛟是贵州人,监纪石声和是贵州人,他们二人的身后,都与马士英有所联繫。”
  “梁以樟,是皇帝钦点的湖广巡按御史,牟文綬又是个伯爵,他们二人是皇帝的人。”
  “袁继咸任山西提学僉事时,你任山西巡抚,他下狱时你还帮他说过情。”
  “你们二人有私交,所以刚刚他帮你说了话,但他说不了太多话。”
  “堵胤锡是东林马世奇的弟子,和你鹿友兄算是有几分淡淡的香火情,平日你相对也照顾他一些。”
  从阁老”到鹿友兄”,叶廷桂的称谓发生了变化。
  吴性知道,自己的这位老朋友,要说掏心窝子的话了。
  叶廷桂:“可堵胤锡是崇禎十年的进士,他的资歷太浅。”
  “適才堵胤锡也没有帮你说话吧?”
  “承天巡抚高斗枢,无党无派,你是他的上官,仅此而已。”
  “湖广的这些官员,有皇上的人,有东林中人,有马士英的人,有中间人”,就是另一个朝堂。”
  “鹿友兄,你知道你为什么总是被人说是懦弱吗?”
  吴甡並无任何恼怒,坦然道:“还请青莱兄赐教。”
  “因为你的年龄。”叶廷桂格外咬重音。
  “你是万历十七年的生人,崇禎十一年,你四十九岁被任命为兵部左侍郎。崇禎十五年,你五十三岁入阁。”
  “今年是隆武元年,你不过才五十六岁。”
  “五十六岁的阁臣,正当年。”
  “內阁中的这些人,真正能担事的,只有一个王应熊。”
  “王应熊与你是同年生人,可他是翰林出身,不如你这般熟知庶务。”
  “大明朝这副烂摊子,以你吴鹿友的年纪、官职,应该当仁不让。”
  “谁都能软,唯独你吴鹿友不能软!”
  “自古以来,最令人寢食难安的就是兵权。皇上在有意的避免东林党人涉问兵权,你就真的看不出来?”
  “你一个东林出身的官员,以阁部之尊督师五省,截留五省赋税自用。朝堂上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著著你。”
  “先帝在位时,你敢和陈演在御前吵的面红耳赤。可適才那个朱翊辨,直接就把话甩在你的脸上,你有话说吗?”
  “先帝委你督师时,若是直臣,你当陈言利害,坚辞不受。若是忠臣,你当拜受钦命,赴死国难。若是奸臣,你当领旨离京,继而推脱,事以徘徊,逡巡不前。”
  “可你呢?直臣不够直,忠臣不够忠,奸臣不够奸。”
  吴甡低著头,神情憔悴。
  “看来,我是著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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