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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天道设障,踏天而行

  棠溪雪凝神静气,將那枚银白钥匙贴身收好,而后从沧雪之心中取出了一方七星罗盘。
  那罗盘不过巴掌大小,非金非玉,托在掌心却有一种沉甸甸的温润质感。
  盘面之上,天池磁针莹白如玉,山川列宿、周天方位皆以极细的银丝镶嵌,精细入微。
  每一道纹路都像是揉碎了星芒、一寸一寸描上去的。
  这罗盘,是她从鹤璃尘那里取来的。
  说是取,不过是他默许的。
  那日马车之中,她拿在手里把玩,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那盘面上的山河纹路。
  他只淡淡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便算是赠了。
  那是他们之间无需言语的默契,一点心照不宣的小情趣。
  持此盘,可辨天地经纬,可破世间迷阵。
  此刻,她托著罗盘立於断崖边缘,绿白相间的炼药师长袍被山风吹起,广袖如羽。
  脚下是万丈虚空,云海翻涌,白浪千叠,一眼望去无边无际,像是天地初开时便已在此沉眠。
  偶有云浪翻卷,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幽渊。
  那幽渊不是纯粹的黑暗,是极淡极淡的银灰,被压在千重云雾之下,像被封存了千年的嘆息。
  她垂眸,凝神,指尖轻抚罗盘边缘。
  天池之中,磁针轻颤,莹莹一转,旋即定住,指向正北。
  “乾为天,坤为地。天地定位,山泽通气。”
  她开口了。
  声如清磬,字字叩在这片沉寂了千百年的断崖之上。
  “此处云海,以天为盘,以地为座。乾位西北,云高而薄,如悬镜临空;坤位东南,云低而厚,如厚土承渊。”
  “天地之势虽成,可乾坤二宫的云气並不交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其间,將天地气脉拦腰截断。”
  她微微眯起眼,指尖在罗盘边缘轻轻一划。
  “以云为墨,以风为笔,乾坤不通,万物不生。这是死局的开篇。”
  她凝神细观,越看心中越是清明。
  眼前这片苍莽云海,哪里是寻常的云雾?
  分明是一局被放大到天地尺度的棋局。
  云为棋枰,经纬为线,纵横十九道,道道分明。
  云雾的每一次翻涌,云丝的每一道弧度,都在无声诉说著这局棋的规则。
  天地为盘,云海为线,而棋子早已落定。
  “八卦错位,八宫皆乱。”
  她低声道,语气里多了一丝冷意。
  这是天道的手笔。
  它不让任何人得到流云药神的传承。
  因为流云的道,是逆天之道。
  以凡人之躯逆转生死幽冥,以一人之力庇护一城,以一介女子之身开医道万世之先河。
  这样的道,天道不容。
  於是它在此布下这局天地棋枰,將传承之地封在云雾深处,以经纬为锁,以云海为牢。
  千百年间,不是没有身负大气运的医师寻到过此处。
  他们千辛万苦通过了琉璃天秘境的重重试炼,靠著精深的药理造诣,得到了从前守护者的认可,走到了这片断崖上。
  可医道与道法,终究是两条路。
  那些医师穷尽毕生所学,也看不懂这云雾的走向、这经纬的布局、这漫天云丝中暗藏的杀机与生门。
  他们被困於此,进不得,退不得,最终坐困云海,耗尽气运,抱憾而终。
  不是流云药神的传承太难。
  是天道根本没有给医者留这条路。
  可她不同。
  她是棠溪雪。
  医道同修,她的道法,是圣灵山司命殿的国师大人手把手教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观星台的石阶上。
  那时她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女童,扎著两个小丸子,晃著两条小短腿,仰头望著漫天星斗。
  白袍少年坐在她身侧,月白长袍铺在石阶上,如一片落雪。
  他指尖拈著一枚白子,在棋盘上轻轻落定,声音清润如泉。
  “织织,你看这局棋。黑子如云,白子如星,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每一子都有它的道理。”
  “我不懂。”
  小小的她趴在棋盘边,下巴搁在手背上,嗓音软软糯糯地嘟囔。
  “怀仙哥哥,这些棋子密密麻麻的,我怎么知道该下在哪里?”
  “你不必知道每一子该下在哪里。”
  少年偏过头,霜雪般的眸子里漾开温柔的笑意。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她的发顶,指腹极轻地抚过她细软的碎发。
  动作温柔得像怕惊落枝头的雪花。
  “你只需知道,这棋盘上有规则。懂了规则,便懂了落子的方向;懂了落子的方向,便再也不会迷失。”
  那时候她似懂非懂,只觉得怀仙哥哥的声音像山涧清泉,好听是好听,可那些话实在太难懂了。
  她仰起脸,眨著眼睛问他:“那我什么时候才能懂?”
  “不急。”
  少年收回手,將棋盘上的一枚白子换了个位置,语气平淡而从容。
  “你慢慢长大,我慢慢教。教到你懂的那一天。”
  后来她確实长大了。
  长大到懂得了棋局经纬,懂得了阴阳之道,懂得了那个少年说“不急”时眼底藏著的东西。
  不是不著急她懂,是捨不得她太早懂。
  懂了规则的代价,是看见这世间的残酷。
  他想让她多天真几年,哪怕只是几年。
  此刻她站在这片云海之前,鹤璃尘当年的声音忽然穿过十几年的光阴,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畔。
  指引著她的前路和方向。
  可她没有照搬他的棋路。
  她学了多年。
  今天,她要走自己的路。
  “北方一白尚存一息。水泛木浮,本是煞。但我若以坎宫为始,借金水相生之势,则木气可復,生门可通。生门一开,全盘皆活。”
  她將那枚钥匙握在掌心,指尖摩挲著它表面流转的银白光晕。
  “水泛木浮,我便在坎宫下一子。水得金而生,木得水而旺。”
  “一子落坎,水生木,木通离,离火再生土,土生金,金復生水。”
  “五行归位,八卦復位。死局,也能活。”
  她看懂了。
  坎宫是正北,是这局棋的破局之眼。
  她將那枚钥匙举起,对准正北方向,遥遥指向坎宫之位。
  “天道以山河布下这一局死棋,我今日便破了它。”
  她抬起手,將那枚钥匙朝著坎宫方位,孤注一掷地掷了出去。
  钥匙脱手的一瞬,她没有掷向天元,而是精准地飞向坎宫。
  那是鹤璃尘曾教她的:“落子不在正中,在生门。”
  可这一次,落子的手,是她自己的。
  她学习他,却不是变成他,而是超越他。
  一道银白的弧光划破翻涌的云层,如逆飞的流星,如白虹贯日。
  “叮——”
  一子落定时那声清脆的叩击,在天地间久久迴荡。
  钥匙没有坠落,而是在坎宫的位置停住了。
  它悬在正北方的云海深处,悬在这局天地棋枰的坎宫位。
  周身银白的光晕骤然绽放,流光溢彩,如一朵在暗夜中盛开的优曇。
  仿佛一颗被遗落了千年的星辰,终於回到了它应在的位置。
  一子落坎。
  满盘皆活。
  “天道设障,吾自踏天而行。”
  “今朝与天对弈,当胜天半子。”
  棠溪雪负手立於断崖之巔,周身云海翻涌如万马奔腾,她却岿然不动。
  仿佛天地间最孤绝的剑,锋芒初露,便已震慑四方。
  风过处,衣袂猎猎,如鹤展翼;髮丝飞舞,似墨泼长空。
  她微微抬眸,那双桃花眼里映著云海裂开的万丈光芒。
  眉目之间,是霜雪淬过的清冷,是沧海桑田之后的澄明,是不畏天、不敬命、不將平生寄予谁的从容与篤定。
  云鬟风鬢,临风玉立。
  不必借谁的光,自己便是光。
  不必攀谁的峰,自己立为峰。
  女子之手,可执银针,可擎苍天。
  流云药神没有走完的路,她来走。
  无数先辈没有落过的子,她来落。
  天地之间,棋局之上,她一人执白,一人落子,一人破开千载死局。
  那一刻,她独掌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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