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旧日迴响

  “吼……”
  隨著最后一声不甘的嘶吼，鸡虎熊狼狗的身躯终於开始崩裂，那些刚刚还在拼命癒合的伤口，还在不断修復的內臟，全部流出黑血，再也无法止住。
  然后——
  山岳般的身躯，轰然倒塌。
  “轰——！！！”
  地面震颤，烟尘漫天。
  鸡虎熊狼狗，已成功討伐！
  程诚单膝跪地，大口喘息。
  芙蕾雅从空中降落，双手按在他背上，发动水系治疗魔法，清凉的能量涌入体內，那些崩裂的伤口开始缓慢癒合。
  “曼波先生，”希薇婭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我们贏了！”
  程诚扯了扯嘴角。
  “嗯，贏了。”
  他挣扎著站起来，走向那具已经开始化作灰烬的巨大尸体。
  灰烬中，留下几样东西——
  一双拳头大小的金黄眼睛，一颗如白金般闪耀的，还在跳动的心臟。
  以及一枚白金製成的钥匙，造型古朴，上面刻著繁复的花纹。
  程诚捡起那些材料。
  “获得：鸡虎熊狼狗之眼x1”
  “获得：鸡虎熊狼狗之心x1”
  他鬆了口气。
  突破材料，齐了。
  不出两日，就可以把希薇婭和芙蕾雅全部提上黄金，然后去参加王选，谋图传奇的宝座。
  至於最后一件东西……
  他弯腰拾起那枚白金钥匙。
  下一刻，他感觉自己的意念被这枚钥匙吸引，一阵光影闪动后，程诚赫然发现天地大变，自己仿佛在游戏里戴上了虚擬头盔，进入另一个世界。
  等程诚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狭窄的房间中央。
  房间很小。
  一张木板床靠墙放著，床边是一张老旧的写字檯，檯面上堆满了书。墙上贴著一张海报，海报上画著威风凛凛的巨狼，旁边写著几个大字：“神兽战士，荣耀之选！”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能看见窗外是街道，老旧的居民楼，晾衣架上掛著五顏六色的衣服，远处有孩子在玩耍，笑声隱隱约约传来。
  程诚愣在原地。
  “这是……”
  他低头看向自己——希薇婭的身体还在，但他就是无法移动，像被钉在了地上。
  “希薇婭？”
  “我在。”希薇婭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曼波先生，这里是……”
  “晓不得。”
  程诚尝试移动，却还是失败。
  就在这时，门开了，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十六七岁的样子，瘦高个，穿著洗得发白的t恤和校服裤子，头髮有些乱。他走到写字檯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堆书，长长地嘆了口气。
  然后他开始自言自语：
  “好不容易考上高中……家里却没钱供我继续上学了……”
  他趴到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如此以来，我张羽如何考上大学，如何实现理想，成为一名光荣的神兽战士？”
  程诚站在一旁，看著这个叫张羽的少年，脑子里一片混乱。
  考上大学？成为神兽战士？
  这是给我干哪里来了？这里还是地下城吗？
  他正想著，少年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那是一部很老旧的智慧型手机，屏幕碎了一角，但还能用。少年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简讯。
  “亲爱的同学，你是否因为学费而发愁？神兽金融，圆你大学梦！无需抵押，秒速到帐，前六个月免息！点击连结立即申请，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少年盯著那条简讯，盯了很久。
  最终，他伸出了手……
  “申请成功！50000信用点已到帐，请注意查收！”
  少年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轻轻耸动。
  程诚站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光影开始变换。
  像是快进的幻灯片，一幕幕画面从眼前闪过——
  张羽背著书包去上学，在教室里听课，在图书馆熬夜……
  张羽收到新的借贷通知，点击確认。
  又收到，又確认。
  一次次確认，一次次到帐。
  那些数字越滚越大，但程诚看不清总数，只看见少年的眉头越来越紧，笑容越来越少。
  终於，画面定格在一张录取通知书上。
  “神兽大学·录取通知书”
  “亲爱的张羽同学，恭喜你以优异成绩被我校神兽战士专业录取！请於九月一日前携带本通知书及个人证件到校报到。”
  张羽捧著那张通知书，站在老旧的居民楼下，仰起头，阳光照在他绽满笑意的脸上。
  那是程诚看见的第一个笑容。
  画面再次流转。
  神兽大学。
  巨大的操场上，站满了新生。
  操场中央是一个高台，高台上放著一块巨大的水晶，新生们排著队，一个个走上前，把手按在水晶上。
  每按一次，水晶里就会浮现出不同的动物虚影，这是水晶自动选择与学生最適配的神兽。
  在大学，每个学生都要契约神兽，培养神兽，与神兽融合成为神兽战士，而后与恶魔作战，成为英雄——这是每个人的梦想。
  有人选了善战的狼，有人选了镇山的虎，有人选了远见的鹰……
  还有人选了疯狂的蛇、哈气的猫、害群的马、替罪的羊、不停的鹿……
  终於轮到张羽。
  他走上前，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水晶上。
  水晶亮了。
  里面浮现出一只——浑身燃烧著火焰的鸡。
  那火焰是橙红色的，在鸡身上不断燃烧，故而被称为“恆烧的鸡”。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鸡哈哈哈哈哈哈！”
  “他选了只最弱的鸡！”
  “一只鸡当宝贝似的，张家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被他丟尽了！”
  “神兽战士？神鸡战士吧！”
  张羽站在台上，脸涨得通红，但他没有低头。
  他只是看著那只鸡，那只鸡也看著他。
  画面流转。
  张羽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和那只鸡一起奔跑、战斗、一起吃、一起睡，一起修炼铁山靠、苏珊六式、露出疾脚……
  张羽在高校联赛上一路过关斩將，那只燃烧的鸡像一团移动的火焰，把所有对手烧成灰烬。
  两年半后，张羽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
  张羽考研成功。
  张羽考公成功。
  张羽穿上那身代表国家神兽队的制服，站在队列里，和队友们一起向国旗敬礼。
  程诚看著张羽和队友们一起训练，战斗，一起斩杀从深渊爬出的恶魔……
  一起活下来。
  一起笑。
  画面里的他们，很年轻，很耀眼，像是永远不会被打败的英雄。
  直到那一天。
  天空裂开了。
  黑色的洪流从裂缝中涌出，那是钢铁与火焰的洪流——战车，无穷无尽的战车，履带碾过大地，炮口对准苍穹。
  第一位恶魔领主，“战车”之恶魔，降临了。
  画面里，人类的神兽战士像麦子一样被收割。
  那些曾经耀眼的英雄，在钢铁洪流面前不堪一击，张羽的队友一个接一个倒下，张羽自己也浑身是血，那只燃烧的鸡已经烧得快要熄灭。
  在人类最后的净土上，只剩下五位最强的神兽战士——烧鸡张羽，白虎白真真，巨熊步影疏，饿狼张翩翩，忠犬乐沐嵐。
  为了战胜“战车”恶魔，他们看著彼此，选择了最危险的尝试——
  神兽融合。
  五个人，五只神兽，融合成一个全新的存在。
  风险未知，成功率也未知，但他们没有选择。
  画面里，五个人躺进五个巨大的法阵，光芒笼罩住他们。程诚看见张羽闭上眼睛前，嘴角带著一丝笑。
  直到光芒炸开，一个新的存在诞生了：它有著虎的头，熊的身，狼的爪，狗的尾，以及——
  一顶燃烧的鸡冠。
  宛如星星之火，永远燃烧，永不熄灭。
  超越黄金的神兽战士，被称为白金的存在——
  鸡虎熊狼狗，诞生了。
  接著，便是一场永恆的大战，仿若天地初开。
  四十个夏天沸腾了海，四十个冬天熄灭了火，钢铁与血肉的碰撞响彻天际，永不停息。
  直到最后一辆战车被撕碎时，鸡虎熊狼狗站在废墟上，仰天长啸。
  人类终於贏来了和平。
  然而，
  然而……
  最后一幕中，一片无法名状的混沌自深渊中涌出。
  那是原初的第四张面孔，一切不確定性的化身，光与暗的桥樑，黑与白之间隙，永不確定的迷雾，监督万物的真理，寰宇最后的不谐和音——
  【基础】yesod，混沌恶魔。
  一切同谐的事物都必將分裂，一切確定的未来都將破碎，一切集群的存在都將混乱。
  从祂望向世界的第一眼开始，鸡虎熊狼狗的身体便已经崩解。
  张羽的意识想要抓住白真真的意识，但抓了个空——那五位英雄的意识，曾经完美融合成一体，此刻被混沌强行撕开、搅散、搅乱，化作一团无法分辨的碎片。
  然后，黑暗降临。
  紧接著是忘却、支配、战爭、死亡、疾疫、飢饿、未知。
  一位位原初的恶魔从深渊中走出，人类的文明在顷刻间走向终焉。
  黑暗笼罩了一切，不知过去了多少岁月。
  终於，原初的恶魔们离开了。
  当阳光再次穿透灰暗的天空，投射到这片已经荒芜的大地上，这个世界只剩下一座城市。
  地下城第八层，“无垠城市”。
  但那些曾经的人类，早已被深渊扭曲成各种各样的怪物——无面灵、悲尸、肢团……
  那些曾经的神兽也变成了魔物——多兔、白鯨、黑蛇……
  唯有人类最后的英雄，鸡虎熊狼狗——
  它的一缕残念化作了魔物，混沌令它的肉体扭曲，忘却令它失去曾经的记忆、情感与羈绊，而战爭的规则，令它的思绪只剩下最深层的本能——
  杀戮。
  於是，在这片早已无人的城市，这一缕残念开始了自己永恆的流浪。
  画面定格在那最后一幕——
  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行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虎头低垂，熊身佝僂，狗尾拖在身后。
  唯有那顶血红的鸡冠，还在燃烧。
  永不停息
  …………
  幻境渐渐消散。
  程诚站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低头看著手里的白金钥匙。
  那钥匙安静地躺在他掌心，冰冷，沉默。
  希薇婭与程诚都陷入了沉默。
  很久很久。
  久到芙蕾雅的声音从在身边响起：“曼……希薇婭，你怎么了？”
  程诚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没什么。”
  但他知道，希薇婭和他一样，经歷了方才的一切。
  原来，还有这么一个世界，还有这么一群英雄。
  原来，鸡虎熊狼狗曾经是一个世界最后的希望，在深渊中墮落，最终成了地下城第八层的守关boss。
  它不是什么怪物。
  它是张羽，是白真真、步影疏、张翩翩、乐沐嵐……是五个曾经拼尽全力保护世界的英雄。
  程诚抬起头，看著那灰暗的天空，无数疑惑涌上心头——明明是一个被恶魔毁灭的世界，为什么会出现在游戏里，成为地下城的一层？
  难道说，地下城其他层，都是曾经被毁灭的世界的残响吗？
  游戏世界……现实地球……
  如今两个世界也都面临著恶魔的威胁，如果失败的话……
  地球，会不会也在无数岁月后，一切血与泪、战与火、爱与恨，都徒留一丝迴响，出现在另一个世界的地下城里？
  希薇婭的声音在脑海里轻轻响起，很轻，很温柔：
  “曼波先生。”
  “嗯。”
  “我们……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对吧？”
  程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对。”他说，“我们不会。”
  …………
  “已获得特殊任务道具：魔女的茶会邀请钥匙”
  “说明：使用后可进入魔女们的茶会，接受魔女的试炼，获得丰厚的奖励。仅限一次。”
  “提示：魔女试炼难度极高，且由角色单独进行。魔女试炼期间无法回档，请做好充分准备后使用。”
  程诚看著那行字，沉默了两秒。
  他已经无力吐槽这破游戏又抄袭《元神》的魔女会了。
  深吸一口气，將钥匙收进系统背包，他转过身，看向自己的队伍。
  保罗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那道刚癒合的伤口又崩开了，正在流血。
  李仙鱼脸色苍白，万业尸仙只剩三分之一的身体，正在缓慢地蠕动、拼接、恢復；芙蕾雅还好，只是消耗有点大，但还能站著。
  二十名密教徒，还剩下十个。有几位在刚才的战斗中被流弹击中，没能撑到最后。
  程诚沉默了几秒。
  “走。”他说，“找医院。”
  …………
  无垠城市很大，但医院不难找。
  穿过三条街，拐过一个弯，一栋白色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
  程诚带人走进去。
  推开门的那一刻，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经站在第五层“致命玩笑”的医院走廊里。
  那些没有脸的无面灵护士立刻围了上来。
  程诚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接下来，该去找柳氏集团算总帐了。
  …………
  三天后，银辉城。
  柳氏集团总部大楼。
  柳如烟看著窗外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市，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窗框。
  已经三天了。
  距离刺杀希薇婭的计划，已经过去三天了。
  没有任何消息。
  她买通了明克街13號的一个信徒，知道了程诚他们的动向——去地下城第八层討伐boss，隨后立刻联繫了黑耀主教，派出了手下最强的僱佣兵队伍，还有黑耀主教手里最后一个白银阶——那个小男孩，带著一百多號人，提前埋伏在第八层，守株待兔。
  只要希薇婭他们出现，就全部杀掉。
  可三天了，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
  通讯也联繫不上。
  那些僱佣兵的家属已经开始闹了，问她要人，她只能说“任务中，暂时无法联繫”。
  但她自己知道，那些人，很可能……
  “老板，有客人在办公室等您。”
  秘书的话令柳如烟收回思绪，整理了一下表情，转身走向门口。
  “走吧，去看看。”
  秘书点点头，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机械运行的声音。
  柳如烟看著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精致的妆容，得体的西装，一切都很完美。
  但她的眉头，始终舒展不开。
  电梯到了，门打开。
  柳如烟走出去，秘书跟在她身后，两人沿著走廊向办公室走去。
  走到门口，柳如烟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然后她愣住了。
  办公室里，站满了黑袍人。
  二十多人，各自携带著枪械与刀剑，站在办公室的各个角落，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那一双双眼睛，全都盯著门口。
  柳如烟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想要退后——
  “继续走。”
  身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柳如烟转过头，秘书站在她身后，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枪，枪口抵在她腰上。
  那张跟了她五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像一具傀儡。
  柳如烟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往前走。
  走进办公室，穿过那些黑袍人，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终於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然后看见了四个黑袍人。
  坐在她办公室的沙发上，坐在她的椅子上，靠在她的书架旁——每一位身上都散发著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四位黄金阶。
  在柳如烟惊疑的目光中，最前面那个黑袍人抬起手，掀开兜帽。
  银白色的长髮倾泻而下，淡红色的眼眸，精致得像人偶一样的五官，此刻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她。
  希薇婭·德·克莱尔。
  “柳如烟小姐。”
  希薇婭开口，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是老朋友见面时的寒暄：
  “久闻大名。”
  柳如烟的腿一软，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希、希薇婭小姐，您……”
  “您没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