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进度

  三月中,庄子里的动静更大了。
  外头新盖了好几排房子,招了四五百个年轻工匠,跟著老匠人们学手艺。铁匠炉子添了三座,每天炉火通红,叮叮噹噹响个没完。
  盛紘这回带了一个人来。
  那人四十来岁,姓孙,是工部的人。盛紘跟他说了这事,让他过来这边有个总要任务。
  孙大人在工部干了二十年,管过军器监,对造东西的门道比谁都熟。他看了庄子里那些东西,又看了那些匠人,问了些话,然后跟盛紘说了一席话。
  “公爷,您这东西好。可这么个造法,太慢。”
  盛紘看著他。
  “怎么说?”
  孙大人指著那些铁匠炉子。
  “这是老法子,一炉一炉铸,一个匠人一天铸不了几个。要想快,得分工。铸壳的只管铸壳,装药的只管装药,安木柄的只管安木柄。各干各的,比一个人从头干到尾快得多。”
  他又指著那些突火枪。
  “这铜管,铸出来还得修,修完还得试。一个匠人从头做到尾,一天出不了一根而且很多还可能不合格。要是分成几道,铸管的只管铸管,钻孔的只管钻孔,装配的只管装配,一天能出好几根。”
  盛紘听著,眼睛越来越亮。
  这些东西,他早就知道。在他那个年代,这叫流水线,叫分工,叫效率。他之前跟孟头领说过,可孟头领听不懂,做不来。如今孙大人一张嘴,说的正是他想要的那套。
  “还有呢?”
  孙大人又说了几样。什么模具,什么分工,什么计件——都是他在工部这些年攒下的经验,也是盛紘早就想推却一直推不开的东西。
  盛紘听完,拍了拍他的肩。
  “孙大人,往后这庄子,你来管。”
  孙大人愣住了。
  “公爷,下官……”
  “工部那边,我去说。你过来,给我管这事。三年后成了,功劳有你的。”
  孙大人跪下,磕了个头。
  “下官遵命。”
  那天晚上,盛紘在庄子里待到很晚。
  他看著那些炉火,听著那些叮叮噹噹的响声,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些东西,三年后要送到北边去。
  那些辽兵,来去如风,抢了就跑。到时候,铁壳震天雷往他们堆里一扔,炸他个人仰马翻。突火枪排成排,砰砰砰一阵打,看他们还敢不敢冲。火銃手埋伏在两边,专打他们的头领,一枪一个。
  他想著那个画面,嘴角微微翘了翘。
  回去的路上,马车顛顛簸簸。他靠在车壁上,闭著眼。
  齐秀才在旁边小声问:“公爷,您真打算三年后北伐?”
  盛紘睁开眼,看著他。
  “怎么,不信?”
  齐秀才摇摇头。
  “不是不信。就是……这事太大。”
  盛紘笑了笑。
  “大才好。小了,我还懒得动呢。”
  他没说的是,这些主意,从铸炮到分工,从震天雷到手炮,都是他脑子里早就装著的东西。他不过是一点一点往外掏,让人去做罢了。
  这一春,盛紘的后宅日子,过得安稳。
  他还是喜欢夜宿林棲阁。
  林噙霜那里,舒服。软语温存,周到体贴,让他去了就不想走。有时候连著几天没去,再去的时候,她也不抱怨,只是靠在他怀里,软软地说:“老爷可算来了,霜儿想您了。”
  他喜欢听这话。
  不是不知道这是手段。可这手段,让他舒坦。
  有一回,他喝了酒,去得晚。林噙霜已经躺下了,听见动静,披著衣裳起来,手忙脚乱地伺候他。他醉眼朦朧地看著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霜儿。”
  “嗯?”
  “你说,我厉不厉害?”
  林噙霜愣了一愣,然后笑了。
  “老爷,您这话问的。您如今是一品国公,同平章军国重事,太子爷的岳父。满朝上下,谁不敬您三分?您要说不厉害,那谁还敢说厉害?”
  盛紘看著她。
  我说的不是这个!
  ”啊~!”
  其他日子,他在卫氏、刘小蝶、王氏那里平分。
  王氏那边,他去得不算多,可也不少。每次去,王氏都高高兴兴的,张罗著让人备酒备菜,陪他说话。说的都是府里的事——哪个下人偷懒了,哪个院子该修了,哪个姑娘该添衣裳了。他听著,嗯嗯地应著,偶尔插一两句。说完了,两人对坐著,也没什么话。
  可他觉得,这样也挺好。
  偶尔过夜大部分都是素的。
  ~
  有了成果后,掛上了一块新匾——“军器监外坊”。落款是工部的官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忠义公盛氏监造。
  牌子一掛,人就来了。
  先是工部的人。孙大人回部里一说,上头立马拨了上百个熟练匠人过来,都是有手艺的老把式。接著是兵部的人,听说这边在捣鼓新式火器,也派人来打听。再然后,是禁军各营的將领——顾廷燁头一个来,在庄子里转了一圈,看了那些铁壳震天雷,看了那几根青铜火銃,眼睛都直了。
  “盛大人,这东西,真能百步穿甲?”
  盛紘点点头。
  “试过了。百步之內,能穿铁甲。”
  顾廷燁沉默了一会儿。
  “给我的人配上一批,我带他们去打猎。”
  盛紘笑了。
  “急什么。等造多了,有你用的。”
  庄子里的炉火,日夜不息。
  孙大人管著全局,把工序一道一道拆开——铸壳的只管铸壳,装药的只管装药,钻孔的只管钻孔。新来的匠人们各司其职,上手快了,效率也高了。
  孟头领带著几个老匠人,专门琢磨改进的法子。铁壳震天雷的壳,从一炉铸一个,改成一炉铸四个。突火枪的铜管,从一根一根铸,改成两根並铸。手炮的木柄,从手工削,改成用模具压。
  沈墨那小子,天天泡在院子里,琢磨火銃的准头。他让人做了个架子,把火銃架上去,一发一发打,看弹著点,琢磨膛线。打了上百发,终於琢磨出一点门道——铜管里头,要是刻上几道浅浅的槽,弹丸转著出去,能打得更直。
  他把这法子说给孙大人听,孙大人听了,愣了半晌。
  “这……这东西,书上没见过。”
  沈墨搓搓手。
  “草民也是瞎琢磨的。成不成,还得试。”
  孙大人让人按他的法子铸了一根,一试,果然比原来准。
  盛紘听说了,亲自来了一趟,看了那根有膛线的火銃,又看了沈墨。
  “你读过什么书?”
  沈墨低下头。
  “草民家里穷,只读过几年私塾。这些……都是自己瞎想的。”
  盛紘点点头。
  “往后,有什么想法,儘管试。试成了,有赏。试砸了,不怪你。”
  沈墨跪下,磕了三个头。
  月底,庄子里又添了一拨人。
  是长柏和长枫带来的。
  盛紘把他们叫来,指著庄子里的那些东西。
  “往后,你们两个管这个。”
  长柏长枫面面相覷。
  “爹,我们不懂这个……”
  盛紘摆摆手。
  “不用懂。懂的人有。你们要管的,是人,是银子,是进度。三年后,这些东西要送到北边去,你们也要去。能不能成,就看你们了。”
  长柏沉默了一会儿,抱拳。
  “儿子明白了。”
  长枫也跟著抱拳。
  盛紘看著他们。
  “去吧。好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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