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形势

  第二天一早,赵策英又来了。
  这回他没去书房,而是直接去了后花园。
  园子里,如兰正拉著明兰看鱼。墨兰站在池子另一边,手里拿著本书,可那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赵策英进来时,正对上她的目光。
  两人都愣了一下。
  墨兰低下头,脸微微红了。
  赵策英站了站,走过去。
  “四姑娘。”
  墨兰抬起头,看著他。
  “赵公子怎么来这儿了?”
  赵策英说:“隨便走走。”
  两人站在一起,中间隔著两三步远。池子里的锦鲤游来游去,尾巴一甩一甩的,溅起小小的水花。
  如兰在那边看得直瞪眼,拉著明兰的袖子:“六妹妹你看,他们……”
  明兰头也不抬,继续做针线。
  “五姐姐,你鱼还看不看了?”
  如兰看看她,又看看那边,急得直跺脚。
  可那边两人,谁也没注意她。
  墨兰低著头,看著池子里的鱼。赵策英站在旁边,也看著池子里的鱼。
  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赵策英忽然开口。
  “昨儿那首诗,”他说,“你问的那几句,我想了想,还有另一种解法。”
  墨兰抬起头,看著他。
  他脸上有点红,可眼神很认真。
  “你说。”
  赵策英便讲起来。讲得仔细,墨兰听得也认真。两人对站在池边,一个讲,一个听,春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如兰在那边看著,忽然不急了。
  她靠在明兰肩上,小声说:“六妹妹,你看,他们好像……”
  明兰抬起头,看了一眼。
  也就一眼。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缝那只布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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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姐姐,”她说,“咱们该回去了。”
  如兰点点头,跟著她走了。
  池子边,那两人还站著。
  春光正好,岁月正长。
  寿安堂里,老太太正靠在榻上打盹儿。
  房妈妈守在旁边,手里拿著把扇子,轻轻摇著。老太太养的那几只鸟,在廊下嘰嘰喳喳叫著,声音脆脆的。
  “房妈妈,”老太太忽然开口,眼睛没睁开。
  “老太太,您醒了?”
  “没醒。”老太太说,“就是听见外头有动静。”
  房妈妈笑了:“是赵家那哥儿,又来了。”
  老太太嗯了一声。
  “那孩子,对咱们四姑娘,倒是上心。”
  房妈妈小心道:“老太太,您看这事儿……”
  老太太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看?”她说,“孩子们的姻缘,让他们自己去处。咱们这些老的,少掺和。”
  房妈妈应了。
  老太太又闭上眼,继续打盹儿。
  可她那嘴角,微微翘了翘。
  傍晚时分,盛紘从衙门回来。
  进了二门,他站了站。
  往东是林棲阁,往西是刘小蝶那边,往北是卫氏的院子。
  他想了想,往北走了。
  卫氏正在廊下坐著,长桉在她怀里睡著了。见他来,她站起来。
  “老爷。”
  盛紘走过去,看了看她怀里的长桉。小傢伙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
  “睡了多久了?”
  “半个时辰。”
  盛紘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卫氏也坐回去,抱著孩子,安安静静的。
  夕阳西下,把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染成金红色。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嘰嘰喳喳的。
  “明兰呢?”他问。
  “在自己屋里看书。”
  盛紘嗯了一声。
  她起身进屋,不一会儿端了盏茶出来,放在他手边。
  然后又坐回去,抱著孩子,安安静静的。
  夕阳慢慢落下去,天色渐渐暗了。
  廊下那盏灯笼,不知什么时候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照著两个人影,挨得近近的。
  远处传来长枫和如兰的吵闹声,隱隱约约的。
  可这小院里,静静的,只有风声,还有长桉细细的呼吸声。
  盛紘端起茶,抿了一口。
  不烫不凉,正好。
  他忽然觉得,这日子,挺好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照著这个小院,照著廊下两个人影,照著这一室的安静。
  ~
  三年,如水流过。
  城外那片地,麦子收了六季。头两年还只是刚够吃,到了嘉祐十三年夏,粮仓已经堆不下了。新麦入仓那天,赵宗全站在仓门口,看著里头金灿灿的麦粒,眼眶红了好一会儿。
  “盛兄,”他说,“我种了半辈子麦子,头一回见这么多粮。”
  盛紘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他看的不是粮仓。
  他看的是那些扛粮的汉子——一百多號人,是从城外庄子上调来的。个个腰板挺直,脚步扎实,扛著粮袋上跳板,稳得像走平地。周武师站在队伍后头,一声不吭,只拿眼睛扫著。
  这些人,明面上是庄客,实则是练了三年的精锐。
  赵宗全的团练,也从八百增至一千五。其中三百人,是盛紘的人安排进去的。赵宗全心知肚明,却从不说破。有一回喝醉了,他拉著盛紘的手嘟囔:“盛兄,你往我这儿塞人,我乐意。有他们在,我这心里头踏实。”
  盛紘只笑笑,给他满上酒。
  齐秀才每隔两个月来一趟,把帐本摊在盛紘面前,一笔一笔地念。
  联盛商號开到了汴京、扬州、成都。汴京那家铺子,明面上卖绸缎,暗地里做的是银钱往来。王先生如今已是赵概府上的红人,宰相有什么动向,他头一个知道。
  成都那家分號,搭上了蜀王府的路子。扬州老店,年年往禹州送东西——布匹、茶叶、药材,还有成箱的银子。
  “老爷,去年一年的进项,折成银子,是这个数。”齐秀才伸出三根手指。
  十三万两。
  盛紘点点头。
  齐秀才合上帐本,忽然压低声音:“老爷,汴京那边,风向不太对。”
  盛紘抬起眼皮看他。
  “怎么说?”
  “储位空悬。”齐秀才把声音压得更低,“官家的皇子都夭折了,一个成年的都没留下。如今宫里头养著几位宗室子弟——兗王、邕王子各有各的盘算。,两派在朝堂上斗得厉害。宰相府里,王先生透露,赵概这几日也是焦头烂额,两边都不敢得罪。”
  盛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说话。
  齐秀才继续道:“京城里已经有人开始站队了。顾家、齐家那样的勛贵旧族,要么闭门自守,要么暗中押注。听说邕王那边,正四处拉拢朝臣,想抢『立嫡』的名头。兗王也不甘示弱,跟禁军走得近。”
  “官家呢?”
  “官家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却迟迟不立太子。”齐秀才顿了顿,“老爷,这是暴风雨前的静。谁都知道,一旦官家咽气,京城必有一场大乱。”
  盛紘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春日正好。阳光从窗欞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禹州这边,有什么动静?”
  齐秀才摇头:“暂时没有。赵团练那边,一直被盯著。京里有人专门盯著各地宗室,稍有异动,就能扣上谋反的帽子。”
  盛紘点点头。
  “知道了。继续盯著汴京,有消息隨时报。”
  齐秀才应了,退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盛紘闭著眼,靠了一会儿。
  快了。
  他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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