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正因为难，才更要去做。

  第二天，沙瑞金把李达康也叫来了。
  三个人没有去正式的会议室，在一家路边的小饭馆里坐了一个上午。
  饭馆不大，几张桌子，几把塑料椅子，门口的炉子上燉著一锅汤，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他们要了一壶茶，几碟小菜，就著一盘花生米聊了整整一个上午。
  李达康还是那个李达康，说话快，嗓门大，表情丰富，手势夸张，跟他当年在京州搞“一网通办”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鬢角的白髮多了不少，眉宇间多了一些被岁月磨出来的沉稳，虽然急起来还是那个急法，但急过之后能看到他在收，能看到他在控制自己了。
  他聊起汉东这几年的变化，聊起那些已经落地的项目、那些正在推进的改革、那些还需要继续啃的硬骨头。
  他说他不敢鬆劲，不敢懈怠，不敢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不是因为怕別人超过他，是因为怕自己对不住那些信任他的人，对不住那些把日子託付给他的人。
  林惟民听著他说，偶尔插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就是静静地听，偶尔端起茶壶给他们续水，那动作自然得不像是在给人续茶水，更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確认这些人还在他触手可及的距离內，没有走散。
  快中午的时候林惟民放下了茶杯，把目光从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亮堂堂的树上收了回来，落在沙瑞金和李达康的脸上，来回看了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平常说话那样，开口说了一句。
  “你们干得不错，比我预想的好。
  但有一条，我得跟你们说清楚。
  文化长廊不是终点，清江清了不是终点，城际铁路通了不是终点，一体化示范区掛了牌子不是终点。
  这些都是起点。起点之后的路，比起点之前的路更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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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之前的路是上坡路，上坡路虽然累，但每走一步都在往上，都能看到新的风景，都能感受到变化在发生。
  之后的路是平台路，平台路看著平，但其实最容易让人鬆懈、最容易让人满足、最容易让人以为已经到顶了、不需要再使劲了。
  一旦鬆了劲、满足了、以为到顶了，就会往下滑。
  往下滑的时候你不一定能立刻察觉到，等你察觉到的时候，往往已经滑了很远，再想爬回来就要花比原来多几倍的力气。”
  沙瑞金和李达康都沉默著，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接话。
  林惟民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停了一会儿，继续往下说。
  “乡村振兴这件事，不是搞几个示范村、种几亩特色作物、搞几个合作社就能一劳永逸的。
  它是长期的、持续的、系统的工程。
  產业要持续，不能今年有明年没了；
  人才要留住，不能来了又走了；
  文化要传承，不能断了根；
  生態要保护，不能为了眼前的发展毁了后代的饭碗；
  组织要加强，不能散了、软了、瘫了。
  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乡村振兴就会变成一句空话，就会变成写在纸上的、掛在墙上的、念在嘴上的口號，就会变成老百姓眼睛里的失望、心里的遗憾、嘴上的嘆息。
  文化长廊带火了旅游，但旅游是季节性的，旺季过去之后怎么办？
  游客走了之后怎么办？
  那些靠旅游吃饭的老百姓冬天怎么过？
  那些在旅游淡季里没有收入的农家乐怎么撑下去？
  这些事，要有人想，要有人管，要有人干。
  不能光靠游客多的时候收钱，要在游客少的时候也有办法让老百姓的口袋不空、日子不断、盼头不灭。
  清江清了，但治污是长期的。
  关停企业容易，防止死灰復燃难；
  截污治污容易，建立长效机制难；
  水面乾净容易，流域综合治理难。
  不能因为水清了就以为万事大吉了，不能因为鱼回来了就以为生態恢復了，不能因为岸边的树长高了就以为不需要再管了。
  生態是活的，不是死的；
  是动態的，不是静態的；
  是需要持续投入、持续维护、持续治理的。
  就像花园里的草，你拔了它还会长，不拔它也会长，你管不管它都在长。
  你管得好，花园就是花园；
  你不管了，花园就是荒地。
  城际铁路通了，但运营管理水平能不能跟上？
  服务质量能不能保持？
  安全能不能保证？
  票价能不能让老百姓坐得起？
  班次能不能满足出行需求？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比修铁路更难解决。
  修铁路是一锤子买卖，运营管理是日復一日的持续投入。
  一锤子买卖容易，日復一日的持续投入难。
  难，不是做不到的理由。
  正因为难，才更要去做；
  正因为难，才更要坚持；
  正因为难，才更要用心。
  不用心，什么都做不好；
  不用心，什么都做不长；
  不用心，什么都做不出真正的价值。”
  林惟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声音像是一个老人在耐心地跟后辈讲那些经过时间检验的道理，不急不躁，不慌不忙，不赶时间，不催进度。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继续说道“乡村振兴需要持续用力，久久为功。
  持续用力，不是一阵风、一场雨、一次大扫除。
  是天天用力、月月用力、年年用力。
  力气不能太大，太大了容易折断；
  也不能太小，太小了推不动。
  要刚好，刚好够用，刚好够长，刚好够撑到见到效果的那一天。
  久久为功，不是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的事。
  是三年五年、十年八年、一代人两代人的事。
  功不是一天建成的，不是一个人建成的，不是一代人建成的。
  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是一代一代接力完成的。
  你们这一代人干不完的事，下一代人接著干；
  下一代人干不完的事，下下一代人接著干。
  只要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
  只要目標定了，就不怕山高；
  只要人心齐了，就不怕风大。
  但方向不能偏，目標不能改，人心不能散。
  偏了、改了、散了，前功尽弃，不是白干了，是把老百姓的盼头浪费了、把老百姓的时间耽误了、把老百姓的日子弄得更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