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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难得欢喜一场

  熊良夫说得没错。
  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他的后宫添了一个又一个美人,生了一个又一个儿子。
  多到他后来都记不清他们具体的名字。
  那些儿子们,有些聪明,有些愚笨,有些孝顺,有些忤逆。
  熊良夫不在乎。
  他只是偶尔会想,这些儿子,和他有什么关係呢?
  长生之后,他对於子嗣已经不是那么在乎,好也罢,坏也罢,无非是要走在他前面的。
  日子就这么过著。
  一年又一年。
  十年又十年。
  熊良夫发现,事情开始变得有些无趣了。
  人世间所有的滋味,他都已经尝了个遍。
  美酒,美食,美人。
  权力,財富,名声。
  也就那么回事。
  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那些和他一起上朝的老臣,一个个死了。
  他们的儿子接替他们的位置,继续上朝,后来那些儿子也死了,换成了孙子。
  熊良夫坐在王座上,看著下面那些面孔。
  有些是熟面孔,有些是生面孔。
  他看著那些熟面孔,会想起他们的父亲,他们的祖父,那些老人曾经在他面前说过的那些话,做过那些事,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可他们已经不在了。
  他看著那些生面孔,会想,这是谁的儿子,这是谁的孙子。
  可他总是想不起来。
  太多了。
  时间太久了。
  后来,熊良夫不再频繁地招新人充实后宫。
  下朝之后,他只是陪著那些老人们聊聊天。
  那些人,是他曾经的宠妃,是他曾经的近臣,是他曾经看著长大的那些儿子。
  可他们都老了。
  那些宠妃,曾经美艷动人,现在满脸皱纹,牙齿掉光,说话都漏风,坐在那里,颤颤巍巍的,要人扶著才能站起来。
  那些近臣,曾经意气风发,现在佝僂著背,拄著拐杖,走几步就要喘半天,说话也说不清楚,顛三倒四的,经常说著说著就睡著了。
  那些儿子,曾经年轻力壮,现在头髮全白,走路都要人搀扶,见到他,要行礼,可刚弯下腰,就站不起来了。
  只有熊良夫。
  他还是二十多岁的模样,面容俊朗,目光炯炯,坐在那里,和他们格格不入。
  一种荒诞的感觉在熊良夫心中浮现。
  他看著那些老人,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误入暮年的异类。
  长生?
  这就是长生?
  又是几十年过去。
  朝堂上,彻底变成了新面孔。
  那些老人的儿子,孙子,都已经不在了,现在站在下面的,是他们的曾孙,玄孙。
  熊良夫不认识他们。
  一个都不认识。
  他坐在王座上,看著下面那些人,那些人低著头,恭恭敬敬地行礼,然后开始奏事。
  他们说的事,熊良夫不感兴趣。
  那些人说话的方式,熊良夫不习惯。
  那些人的表情,那些人的眼神,那些人的一举一动,都让熊良夫觉得陌生。
  他没有任何旧识了。
  一个都没有。
  他开始变得冷漠。
  不再关心那些人在说什么,不再关心那些人在想什么,不再关心那些人是死是活。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著散朝。
  他开始变得无情。
  后辈们来问安,他不见,后辈们来祝寿,他不见,后辈们出了什么事,他也不管。
  不是不想管。
  是懒得管。
  每一次情感的投入,换来的都只是分离时的痛苦,他看著那些人出生,看著那些人长大,看著那些人老去,看著那些人死去。
  一次又一次。
  一次又一次。
  他已经受够了。
  那些后辈,对他除了尊敬,只剩畏惧。
  他们怕他。
  怕这个永远年轻,永远坐在王座上的老祖宗。
  他们在他面前,话都不敢大声说,行礼的时候,身子都在发抖,奏事的时候,声音都在打颤。
  熊良夫看著他们,有时会觉得可笑。
  这些人是他的后辈。
  他们身上流著他的血。
  可他感受不到任何血脉相连的感觉。
  除了知道他们是自己生的那些人的那些人生的,他们和陌生人有什么区別?
  熊良夫厌倦了。
  他厌倦了这种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生活。
  他厌倦了看著一切熟悉的人逐渐死去,而自己却始终活著。
  他厌倦了这种长生。
  又过了不知道多少年。
  熊良夫从那些后辈中,挑出了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很聪明,学什么都快,做事也稳妥。
  熊良夫把他带在身边,开始教他如何处理朝政,如何应对大臣,如何治理国家。
  年轻人学得很快。
  三年过去,他已经能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事务。
  五年过去,他已经能独当一面。
  十年过去,他把熊良夫的本事,学了九成九。
  这十年里,熊良夫和他朝夕相处。
  教他批奏简,教他见使臣,教他如何应对那些难缠的大臣,閒下来的时候,也会和他聊聊天,说说过去的事。
  年轻人听得很认真。
  他问熊良夫,那些年发生过什么事,那些人都长什么样,那些事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熊良夫一一告诉他。
  讲著讲著,他有时会恍惚。
  那些事,真的发生过吗?
  那些人,真的存在过吗?
  他怎么记得那么清楚,却又觉得那么遥远?
  十年相处,让本来没什么的两个人,產生了情感。
  熊良夫发现,他开始在意这个年轻人了。
  在意他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在意他有没有什么烦心事,需不需要自己帮忙,在意他今天为什么没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他很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將来有一天,这个年轻人也会老,也会死。
  意味著他还要再经歷一次那种痛苦。
  这一日,熊良夫把年轻人叫到面前。
  年轻人来了,恭恭敬敬地行礼。
  “老祖宗,您找我?”
  熊良夫看著他。
  年轻人站在面前,身姿挺拔,目光清澈,脸上带著笑,那笑容里,有敬重,有亲近,也有几分好奇。
  熊良夫沉默片刻。
  “你跟我学了十年,学得差不多了。”
  年轻人道:“都是老祖宗教得好。”
  熊良夫道:“今日,我给你上最后一课。”
  年轻人眼睛一亮。
  “老祖宗请讲。”
  熊良夫从腰间抽出佩剑。
  那把剑跟隨他很多年了,剑鞘上的纹路都磨得光滑,他把剑抽出鞘,剑身在烛光下泛著寒光。
  然后,他把剑递到年轻人面前。
  年轻人愣住了。
  他看著那把剑,又看看熊良夫。
  “老祖宗,这是……”
  熊良夫道:“杀了我。”
  年轻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老祖宗,您说什么?”
  熊良夫神色平静。
  “杀了我。”
  年轻人往后退了一步。
  “老祖宗,您……您这是做什么?我怎么可能……”
  熊良夫打断他。
  “我教你的这些东西,都是国君才需要的。”
  他看著年轻人。
  “杀了我,你才能坐上国君的位子。”
  年轻人摇头,连连摇头。
  “不,老祖宗,我不要!我不想当国君!您好好的,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熊良夫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上前,抓住年轻人的手,把那把剑塞进他手里。
  然后,他握著年轻人的手,把那剑尖对准自己的胸口。
  年轻人慌了。
  他想抽回手,可熊良夫握得太紧,他抽不动,他想把剑扔掉,可熊良夫不让他扔。
  “老祖宗!老祖宗您放手!您別这样!”
  熊良夫看著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
  “你记住。”
  他说。
  “这是寡人教给你的最后一课。”
  剑尖刺入胸口。
  鲜血涌出来,染红了衣襟。
  年轻人哭喊著,想抽出剑,可熊良夫握著他的手,用力往里按。
  “作为君王,你应该摒弃没所谓的情感。”
  剑身没入大半。
  熊良夫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
  “还有……千万不要追求长生……”
  他低下头,看著那把剑,看著自己的血。
  “否则……你只会后悔……”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子软了下去。
  年轻人抱著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可熊良夫已经听不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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