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4章 如是我闻

  一个月前。
  中州市,嵩岳山。
  古寺隱在层林尽染的山腰处,飞檐翘角从红黄交错的树冠间探出头来。
  大雄宝殿前的铜炉里,檀香裊裊升起,香客络绎不绝。
  禪房之內,老住持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整整齐齐地坐著两排弟子。
  他手里拨著一串念珠,窗外的钟声刚响过,余韵还在空气里盪著。
  “今日讲圆觉经一句。”
  老主持的声音不急不缓。
  “一切眾生,於无生中,妄见生灭。你们可知何意?”
  弟子们低头沉思。
  老主持没有等他们回答,继续说道。
  “世人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见了苦难便以为那是苦难。”
  “实则苦难本是空,不是说你躲开它它就不存在,而是你迎上去的时候,它就已经在消解了。”
  他抬手,指向窗外一棵被山石压弯了腰却仍然活著的老松,缓缓念道。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不是五蕴自己空了,是你照见了它才空。”
  “你不去看它,它就永远是压在你背上的山。”
  弟子们纷纷頷首,脸上露出醍醐灌顶般的表情,齐声道:“师父,我们悟了。”
  就在这时,一名弟子跌跌撞撞地衝进来,鞋都跑掉了一只,脸上满是慌张。
  “慌慌张张作甚。”
  老主持连眼皮都没抬,指尖依旧不紧不慢地拨著念珠。
  “制心一处,无事不办。心若浮躁,万法皆乱。你且......”
  “师父!不是,外面......”
  “住口。”
  老主持微微皱眉,声音依旧平稳如钟。
  “急什么?天塌下来有山顶著,山塌下来有地接著。”
  “你先把气喘匀了,再......”
  “师父!真的......”
  “叫你住口。”
  老主持睁开眼睛,目光中带著一丝不悦。
  “身为出家人,遇事当如镜照物,物来则映,物去则空。”
  “你这般火烧火燎,像什么样子?来,跟为师念三遍心经再说话。”
  那弟子急得脸都憋红了,低著头跟念了三遍心经。
  老主持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那个脸已经憋成猪肝色的弟子。
  “嗯,现在你说说,什么个情况啊。”
  那弟子终於能开口了,声音带著哭腔:“师父!那俩天煞孤星又来了!”
  老住持拨念珠的手猛地一僵,身子一个哆嗦差点从蒲团上滑下去,念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你你!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早说?!”
  那弟子委屈得快要哭出来:“师父……我、我想说的,您不让我说啊……”
  老主持根本没工夫听他解释,慌慌张张地爬起来,趔趄了两步就往门口走。
  平日里那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高僧风范荡然无存。
  活脱脱像个听说城管来了的无证小贩。
  大弟子仲亚和尚赶紧起身拦住他。
  “师父,您不是说制心一处,无事不办吗?您不是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吗?那二位施主也不过是虚妄之相罢了。”
  虚妄个屁!老住持心里都要骂开了。
  你又不是没见过那俩煞神进门之后佛像开裂的场面!
  老衲在这庙里住了四十年,除了那两位,你见过哪尊佛像自己裂开的?
  那不是虚妄,那是物理现象!物理现象你懂不懂!?
  但他嘴上还是维持著最后一丝体面:“为师……为师有要紧的事,要去后山闭关参悟。仲亚你且代为师接待一下......”
  说著抬脚就要往后门溜。
  可刚到门口,那俩煞神已经进院儿了。
  “唉!老登,提前祝你新年快乐啊!”
  老和尚一看到那年轻男人嬉皮笑脸的表情,就觉得骨子里发颤。
  旁边那女的更绝,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棵银杏树下,脸上掛著温温柔柔的笑。
  五官精致得像是从工笔画里走出来的,天资绝色,说是画中仙也不为过。
  阳光透过金黄的银杏叶落在她身上,光是往那儿一站,就把半个院子的香客目光都勾了过去。
  但只有老和尚知道,这两位那可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啊。
  那內心可比谁都腐败。
  这俩人年年都来参拜,年年来了之后自家佛像就要裂一次。
  老和尚算是看明白了,他这庙里供的菩萨,镇不住这两位的煞气。
  他自己都委婉地说过好几次了。
  什么“施主福缘深厚,无需外求”。
  什么“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什么“佛度有缘人,但施主你们这命格硬得连佛都不太敢度”。
  话都递到这个份上了,就差直接说“你俩死不死佛说了都不算”了。
  结果这俩人可好,听完了之后满脸感动,以为自己在开导他们。
  还说“师父您真是慈悲为怀,我们听了您的话心里敞亮多了,明年我们还来。”。
  老和尚当真是生无可恋了。
  前几年老和尚都学聪明了,一到年底就提前跑路,让大弟子仲亚和尚应付这两位。
  自己早早地收拾包袱躲进后山的茅棚里,等过完年这俩煞星走了才肯回来。
  结果今年这俩人居然也学聪明了。
  提前一个月就来了,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老和尚虽然心里已经是金刚怒目了,但表面上还是迅速调整好了面部肌肉,双手合十,露出一个標准的慈悲微笑。
  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阿弥陀佛,二位施主远道而来,贫僧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林笙笑嘻嘻地走上去,一把抓起老和尚的手摇了摇,又转身和仲亚和尚握了握手。
  然后又挨个和其他小沙弥握了握手。
  那派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大领导来寺庙视察工作,旁边就差一个拎包的秘书和一台跟拍的摄像机。
  而那少女则一直保持著温和的笑容,站在一旁微微欠身,对每一位师父都行了个礼。
  老和尚看得心惊胆战,这妹子心里肯定藏了一只恶鬼,即便外表再光鲜亮丽,骨子里那股冷意瞒不过他的眼睛。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能让他后脊樑发凉的,也就这俩兄妹了。
  “林施主啊。”
  老和尚努力维持著笑容,声音里却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贫僧说过很多次了,你们二位心理健康、福泽深厚、命格硬朗得能挡子弹,说句不客气的,二位已经是半步金丹、肉身成圣的境界了,真的不用再来参拜了。”
  “你们比我这庙里供的菩萨都瓷实,真的不用.......”
  “唉!大师你说笑了!”
  林笙一边拉著老和尚往那尊佛像所在的方向走,一边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半步金丹不就是还没进入金丹境吗?我发现你这庙是真灵,这些年我拜你们庙,冠军不断,一个接一个。”
  “我仔细想过了,这人不能忘本,既然庙这么灵,我应该多来。”
  “所以我决定从每年来一次改成每个月来一次,而且我不光自己来,我还带著我全队来!”
  老和尚的腿当场就软了,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没跪在地上。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口標准的河南话直接从嗓子眼里蹦了出来:“我嘞个亲娘誒……”
  一个月来一次?还带全队来?
  他那破萤火战队里的人他可是见过的。
  一个比一个命硬,一个比一个煞气重。
  要是那帮人一起涌进他的庙里,他那几尊佛像怕是连渣都剩不下。
  这哪是来烧香拜佛的,这是来拆庙的!
  禪房的门被推开。
  林笙大大咧咧地跨进门槛,抬眼一看,愣住了。
  那尊古旧的不动明王像依旧。
  但在佛像下方,有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孩正站在供桌前,手里拿著一块白布,仔仔细细地擦拭著佛像的底座。
  她看上去十四五岁的样子,穿著一件素净的灰色布衣,头髮用一根旧布条简单地在脑后束起来。
  林笙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那个玩味的笑意一点点加深。
  “喔,喔唷,喔哟哟哟哟......”
  他扭过头,笑嘻嘻地看著老和尚。
  “大师,您这是啥情况啊?这、这女菩萨是谁啊?”
  老和尚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解释。
  “这女娃是住在山脚下村子里的。”
  “她母亲常年患病,前些日子也去了。”
  “这孩子不太会说话,听村里人说,是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脑子,现在也只能说一些单音节的词。”
  “村里人都觉得她是不祥之人,说她剋死了她娘,把她赶了出来。”
  他嘆了口气,看著那女孩的眼神里带著真切的怜悯。
  “那天下著大雨,这孩子蜷在庙门口的屋檐下,浑身都湿透了,也不哭,也不喊,就那么蹲著。”
  “贫僧实在不忍心,就把她收留在寺里了。但毕竟男女有別,不好让她住在僧房,就在寺庙旁边搭了个小木屋,让她帮忙打打杂,也算是给她一口饭吃。”
  大弟子仲亚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那女孩的肩膀。
  “小禾,你先出去歇会儿好不好?师父这里有客人,待会儿我让师弟给你送斋饭过去。”
  那叫小禾的女孩转过头,看了仲亚一眼,又看了林笙和老和尚一眼。
  她的眼睛很乾净,乾净得像是冬天山涧里结的冰,没有太多情绪,也没有太多內容。
  她点了点头,抱著那块白布安静地退了出去,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林笙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目光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她的手。
  关节处有茧,虎口和指尖的茧纹分布得很规整,那是长期重复地握持某种器械才会形成的特殊纹路。
  还有她的步伐。
  即便是林笙,都需要竖起耳朵才能听到她的脚步声。
  还有就是刚才,自己很確定进来之前,完全没有察觉到这房里有任何人的气息。
  但是开门之后她確实就在那里。
  这等隱藏气息的能力,非常顶级.......
  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林芸在旁边无奈地嘆了口气,轻声喊了一句:“哥。”
  “嗯。”林笙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应了一声,目光还在那个女孩的背影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等会儿再说。”
  这一次参拜,佛像没有裂开。
  老和尚全程都紧张地盯著佛像,眼睛一眨不敢眨,手心里的念珠都快被汗浸透了。
  但全程平安无事,没有裂纹,没有异响,连供桌上的烛火都没有晃一下。
  老和尚感动得差点哭出来。
  活了,这次菩萨活下来了!
  林笙参拜完毕之后,从口袋里掏出支票本,刷刷写了个数字,撕下来双手奉上。
  老和尚接过来一看,眼睛里的佛光差点变成金光。
  他双手合十,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得近乎不像出家人的笑容,声音洪亮得像敲钟。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林施主財源广进、心想事成、冠军拿到手软!”
  林笙摆了摆手:“大师客气了,下个月我还来啊。”
  老和尚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更大声地喊了一句:“佛祖保佑......”
  仲亚和尚把两人送到院门口,笑著挥手道別。
  “施主有时间再来一起打游戏啊。”
  但林笙和林芸却没有直接沿山路下山。
  两人对视了一眼,拐了个弯,不约而同地走向了寺庙附近那间孤零零的小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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