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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6章 掷骰子的人在哪

  “lhc,今天下午两点,首次全能量对撞。所有设备正常运行。所有子系统检测正常。实验数据——完全无法復现。重复完全相同的实验条件,得到的结果隨机且不可预测。”
  他顿了一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他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是熬的。
  “这种现象,我们目前没有任何理论可以解释。”
  费米实验室的詹森接过去。他说话时,嘴角往下拉,脸上的肉都垮了。
  “tevatron在同时间段检测到相同的异常。粒子多重数分布偏离正常范围,偏离幅度隨机。我们检查了设备,检查了软体,检查了一切能检查的东西。不是我们的问题。”
  东瀛的木村教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说得很轻,跟自言自语似的。
  “kek也一样。三十年。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没见过。”
  施密特把眼镜重新戴上,看著镜头。看著屏幕这一头的老张。
  “张教授,龙国那边呢?”
  张院士坐在镜头前。他的蓝大褂领口敞著,露出里面一件洗得缩了水的灰色毛衣。他的老花镜掛在胸前,手边是那个印著“逐日”的搪瓷缸子,茶凉了。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cepc今天没有安排对撞实验。但本底监测系统记录到了相同时间段的异常。探测器本底噪声出现不可解释的隨机涨落,幅度和频率特徵与我们已知的任何物理现象都不匹配。”
  他停了一下。控制室里安安静静。小何站在他身后,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没捡。
  张院士看著屏幕。看著施密特。看著詹森。看著木村。
  他的声音,跟生锈的门一样,一扇一扇往下响。
  “先生们,女士们。我们的设备没坏。我们的程序没坏。”
  他端起搪瓷缸子,手没抖,但缸子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物理规律不应当是这样的。每一次对撞,遵循同一个模型。这是物理学最基本的信条。今天下午,在地球上每一台正在运行的高能加速器里,这个信条——被打破了。”
  他把缸子放下。
  “我们可能遇到了物理学本身的故障。”
  这一句说完,视频会里没人接话。
  施密特把眼镜摘了又戴,戴了又摘。詹森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木村低著头,额头顶在手指尖上,跟做错了事的小学生似的。
  张院士也不说话了。
  屏幕上的四块画面,定在那儿。四个人,四种姿势,一种表情。
  那种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是空。
  像一个人活了半辈子,突然发现自己一直理所当然踩著的地板,其实是一层冰。冰裂了。底下是黑的。不知道有多深。不知道有什么。
  日內瓦。控制中心里,马尔科还坐在操作台前,手放在键盘上,不动。屏幕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径跡还在刷新,一条一条,像蝌蚪在水里乱游。他旁边的皮埃尔把脸埋在手里,肩膀没动,但手指在发抖。
  芝加哥郊外。费米实验室当班主任詹森掛了视频之后,站起来,走到咖啡机旁边,按了一下。咖啡流出来,他没接。他走到窗边,窗外是伊利诺伊平原,玉米地一望无际。秋天的玉米是黄的。他看了很久,嘴里念叨了一句话。旁边没人听清。
  东瀛。筑波市。kek的控制室里,木村教授从视频会退出来以后,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助理小声问了一句什么,他没回。半天,他才开口。
  “把今天所有数据封存。原件。不要复製。不要分析。”
  “可是——”
  “封存。”
  助理张了张嘴,转身去办了。
  龙国。海边小城。cepc控制室里,张院士站起来。他走到印表机前面。印表机正吐出一沓一沓的本底数据,热敏纸上黑鸦鸦的曲线,跟地震波似的。他把纸撕下来,拿在手里看。
  小何站在旁边,嘴唇发白。
  “张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张头把热敏纸折好,塞进蓝大褂口袋。他端起搪瓷缸子,茶早就凉透了。他一口喝乾,茶叶渣粘在嘴唇上,他没擦。
  “不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张院士把缸子放下。缸子底磕在桌上,又是一声脆响。
  “先给京城打个电话。你亲自打,用保密线路。就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屏幕。屏幕上的噪声曲线还在跳,蝎子爬一样,毫无规律。
  “就说高能物理实验,出事了。出大事了。”
  他推开门,站在走廊里。走廊的灯没全开,隔一盏亮一盏。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
  窗外,天还没亮。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著咸味。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海风里一吹就散。他抽了两口,听见走廊尽头值班室里的电视在响。不知道是哪个台,一个老头在唱戏,嗓子很高很亮,穿过几道门,钻进走廊。
  他听著那段戏,把烟抽完。菸头掐灭,扔进墙角那个装沙子的铁桶里。
  然后他往回走。
  走到控制室门口,停了一下。门里,印表机还在吐纸。门外的海风还在吹。
  一辈子搞的物理。一辈子信奉的东西。
  今天下午,裂开了。
  不是裂一条缝。是裂成了一地碎渣。
  日內瓦那场雪下得没完没了。
  十二月二十四號,下午四点,天就已经黑透了。cern主楼走廊里亮著灯,节能灯管,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上没一点血色。走廊里没什么人——圣诞节,能走的都走了。行政楼那边中午就空了,食堂下午两点关了门,连平时三班倒的保安都少了一半。剩下的几个值班的,缩在门房里,收音机开著,放的是圣诞颂歌,德语版,咿咿呀呀的。
  海因里希·沃纳的办公室在主楼四层,走廊尽头那间。门没关严,缝里透出光来。不是顶灯,是桌上一盏老式绿罩檯灯,铜灯杆,灯罩上积了一层灰。沃纳坐在灯底下,背对门,肩膀塌著,脑袋往前倾,像一棵被雪压弯了的松树。
  他面前摊著一沓纸。不是列印纸,是那种老式坐標纸,淡绿色网格,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是公式,有的是注释,有的是问號——一个比一个大,划得纸都快破了。旁边摞著三本黑皮笔记本,封面上贴著標籤,分別写著“排除·硬体”“排除·软体”“排除·人为”。三本都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都是空白的。
  什么都没有。
  沃纳把铅笔搁下,摘下眼镜,用大拇指和食指捏鼻樑。他六十出头,头髮全白了,眉毛还是黑的,脸型瘦长,颧骨高,眼窝深。德国人典型的骨头架子,年轻时候肯定是个俊小伙。现在眼袋快掉到颧骨上了,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
  墙上是一块大黑板,两米宽,一米五高,几乎占满了整面墙。黑板上本来写满了公式——標准模型的拉格朗日量、超对称的破缺机制、弦论的紧致化方案——全是他这三个月来推导的。推一个,划掉一个。再推一个,再划掉。划到现在,黑板左上角只剩一行字,是他昨天写的,粉笔字歪歪扭扭的:
  “如果骰子是灌了铅的,那么掷骰子的人在哪?”
  他把眼镜戴上,把那沓坐標纸翻到第一页。第一页上的日期是九月二十四號——三个半月前。那天lhc首次全能量对撞,数据乱成一锅粥。所有探测器的读数都没法復现,同样条件输入,每次输出都不一样。施密特当天晚上开了紧急会议,定性为“实验异常”,暂停对撞,全面排查。
  没人想到这个“异常”会持续到现在。
  cern把从八月到十二月的所有数据调出来,跟全球合作机构交叉比对。cepc那边老张头传过来的本底监测记录,费米实验室詹森那边的tevatron残存数据,kek木村那边的b介子衰变数据——所有数据拼在一起,图案就出来了。
  乱。全是乱的。不是某一次对撞,不是某一台设备,不是某一个国家。是地球上所有高能粒子物理实验,在同一天,同一时刻,同时出现了同一种症状——实验结果不可復现。同样的输入,產生隨机的输出。隨机,真正的隨机,连偽隨机都算不上。
  沃纳一开始不信。
  他是搞理论物理的,搞了一辈子。他信宇宙是讲道理的。爱因斯坦说上帝不掷骰子,沃纳把这句话印在了他博士论文的扉页上。他带学生,第一堂课就讲:“物理学不是描述现象,是描述规律。规律的反面,不是未知,是不存在。”
  现在,规律的反面找上门了。
  十月份,沃纳牵头成立了一个內部工作组,叫“数据完整性审查组”。名义上是审查数据,实际上什么都在查——查了一遍。
  硬体组查线路,一根一根查。把lhc隧道里的几万根信號线全过了一遍,每一根都做导通测试,每一根都查阻抗。结果全正常。有几根老化的,换了,换完数据还是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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