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5章 技术演进

  林舟接过去。
  “月面能源站本身没有军事意义。但它支撑的东西,有。”他在月球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有了五十兆瓦的稳定供电,月面就可以部署深空监视系统。对地球同步轨道、对近地空间、对深空目標的探测能力,会提升一个量级。”
  “还有呢?”
  “还有就是——位置。”林舟的手指移到月球背面,“月球背面,地球永远看不见。在那里做什么,只有天知道。”
  总参的人点了点头,不问了。
  老首长站起来。
  所有人看著他。
  他在银杏树下来回走了两步。落叶踩得沙沙响。
  “林舟。”
  “在。”
  “这个『逐日』工程,是你提出来的。你说说,到底要干什么。”
  林舟走到石桌前,把月球地图挪开,露出一张白纸。他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这是地球。”
  又在圈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这是月球轨道。”
  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这是拉格朗日点。”
  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这是火星。”
  他把笔放下。
  “逐日工程,第一步是在月球建能源站。第二步,是在拉格朗日点建能源中继站。第三步,是在火星建能源站。”
  他抬起头。
  “三步走完,人类活动的范围,就不再是地球表面。而是从地球到火星,整个內太阳系。”
  院子里安静了。
  风吹过银杏树,光禿禿的枝丫互相碰撞,发出乾涩的响声。
  老首长看著那张纸。
  “要多久?”
  “第一步,十年。第二步,二十年。第三步——”林舟顿了顿,“三十年。”
  “三十年。”老首长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我今年六十三。三十年后,九十三。”
  他看著林舟。
  “你觉得我能看到那一天吗?”
  林舟没说话。
  老首长笑了。
  “看不看得到,不重要。”他把茶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重要的是,有人能看到。”
  他放下茶缸子,转过身,看著院里的人。
  “逐日工程,今天定下来。经费,给足。人,给够。时间——”他停顿了一下,“时间不等人。能快的,不许慢。能省的,不许浪费。能自己搞的,不许等別人。”
  他走到石桌前,拿起林舟放下的笔,在那张纸上写了两个字。
  “批准。”
  笔搁下。
  “散会。”
  人一个一个往外走。
  林舟走在最后。走到门口,被老首长叫住了。
  “林舟。”
  “嗯。”
  “烛龙的事,你跟钱深说一声。就说我说的——他那个搪瓷缸子,下次来京城,给我带一个。”
  林舟愣了一下。
  “您要那个干什么?”
  老首长把茶缸子举起来,晃了晃。缸子里泡的是高碎,茶叶占了半缸子。
  “我这一缸子,用了二十年了。该换个新的了。”
  他放下茶缸子,看著林舟。
  “新的上面,给我印两个字。”
  “什么字?”
  “烛龙。”
  林舟从院子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烟雾在路灯下慢慢飘。
  他想起了钱深那个白搪瓷缸子。想起了周老太太布兜上那朵磨断的兰花。想起了老郑攥著图纸的手。想起了天文台那个凌晨,屏幕上那三行字——“你们是谁?你们从哪来?你们要往哪去?”
  天上的眼睛在看著。
  淡漠,耐心,不干预。
  只是看著。
  但看著,没关係。
  你们看你们的。
  我们干我们的。
  烛龙会亮。逐日会走。鯤鹏会飞。
  三十年后,当第一个龙国人站在火星上的时候——
  你们再看。
  那时候,你们看到的,不会再是一个“技术发展不均衡且具有强烈扩张性的文明”。
  你们看到的,是一个从泥里爬起来、从零开始、一步一步走到你们面前的存在。
  不高贵。
  不优雅。
  甚至有点笨拙。
  但足够硬。
  硬到能把“不可能”三个字,嚼碎了,咽下去,消化成前进的燃料。
  林舟把烟掐灭,弹进路边的垃圾桶。
  他上了吉普车。
  车灯照亮前面的路。
  路很长。
  但方向是对的。
  车后面,院子里,银杏树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夜空。
  树上没有叶子。
  但树下,根还活著。
  来年开春,还会发芽。
  ……
  九八年的冬天来得特別早。渤海那边刚进十一月,海风就颳得人脸生疼。
  林舟从京城回来后,一头扎进指挥中心的机房里。鯤鹏的远洋方案改到第四版,动力组的人把聚变电池预装位的图纸铺了一地,武器组老郑天天蹲在走廊里堵他,手里攥著雷射炮的验证报告,周老太太那边三天一个电话,问烛龙什么时候能把电池做小。林舟的搪瓷缸子换了新的,白的,印著“烛龙”俩红字。钱深送的,一共送了三十来个,指挥中心人手一个。缸子泡高碎,茶叶占一半,喝到底苦得舌根发麻。小周说这叫“烛龙特饮”,被林舟踹了一脚。
  忙。忙得脚打后脑勺。但林舟心里总悬著一件事。
  天文台那边,老钱每隔两天传一次数据过来。諦听阵列又收到三段后续信號,对方像在往外倒豆子,一页一页,没完没了。鯤鹏的第二轮解析跑了整整一个礼拜,解出来的內容让所有人鬆了一口气——对方確实在展示技术,但態度明確:不干预。淡漠,耐心,只是看著。老首长说得对,看就看吧,我们干我们的。
  但林舟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像出门忘了锁门,像兜里少了东西,像雷达屏幕上有个影子闪了一下又没了。他跟老钱提过一次,老钱说他是熬夜熬多了。林舟没反驳,但也没信。
  十二月十三號,晚上十一点。林舟在机房里盯著鯤鹏的第三轮解析进度条。进度条走得慢,像九十岁老太太过马路。小周趴在隔壁桌上睡了,呼嚕打得震天响。林舟端起缸子喝了口茶,凉的,苦得他皱眉头。他站起来续热水,走到饮水机前,刚按下开关,身后那台主显示器响了——“叮”。
  不是报错。是鯤鹏跳了解析完成的提示音。林舟端著缸子走回去,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文件名是一串十六进位编码,后面跟著鯤鹏的標註,红字,加粗——“深度隱藏层解析完毕。发现附录內容。优先级:最高。”
  林舟把缸子放下,拉开椅子坐下。他点开文件。
  屏幕上的內容一行一行跳出来。老钱那边传过来的原始信號,鯤鹏已经解了三轮。第一轮解出质数序列、斐波那契数列、元素周期表。第二轮解出对方的“自我描述”和“技术展示”。第三轮——第三轮鯤鹏干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它把对方信號的“空白”部分重新跑了一遍。那些十二秒的间隔,那些被当成“无意义填充”的数据碎片,那些信噪比低到被认为只是宇宙背景噪音的波段。鯤鹏用自己的大模型逻辑,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然后扒开了一层皮。
  林舟往下看。第一段,是对方的“技术演进史附录”。不是完整的。是片段。像一本撕掉了三分之二页数的书,剩下的部分被鯤鹏用概率模型补全了。
  附录描述了一个文明的成长轨跡。从学会用火,到蒸汽机,到电气化,到核裂变,到可控聚变——这些部分很短,几行字就带过去了。然后,附录突然变详细了。
  “聚变突破之后,文明进入指数增长阶段。” “能源成本趋近於零。生產力解除了物理上限。科技树从线性分叉转为网状爆发。” “该阶段持续时间,以本文明的观测样本统计,最短者五十个行星公转周期,最长者仍在持续。”
  林舟的手指在滑鼠上停了一下。五十个行星公转周期。五十年。最短的,五十年。
  他继续往下看。
  “指数增长阶段的文明,具备以下共同特徵:第一,能源產出与消耗曲线出现陡峭上扬。第二,对母星系资源的利用率在极短时间內从百分比个位数跃升至百分比两位数以上。第三,开始向母星系外投射存在感——包括但不限於电磁信號、探测器、殖民设施。” “上述特徵,被定义为『技术觉醒』。”
  林舟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还是凉的,但他没尝出苦味。
  屏幕上的內容还在跳。鯤鹏的解析报告一行一行往外蹦,像有人在黑暗中一根一根划火柴。每一根火柴亮一下,照出一点东西,然后灭了,下一根又亮。
  “技术觉醒后的文明,其行为模式出现显著分化。” “样本a:內敛型。將指数增长的能量用於內部优化,不主动向外扩张。该类文明在达到某一閾值后,增长速度自发放缓,进入稳態。样本数量:极少。”
  “样本b:扩张型。將指数增长的能量用於对外拓展。快速消耗母星系资源,並向邻近恆星系投射存在感。该类文明的扩张速度与其能源获取能力呈正相关。样本数量:绝大多数。”
  “样本c:自毁型。在指数增长阶段,因內部矛盾激化或技术失控,导致文明崩溃。样本数量:约三分之一。”
  林舟把这一段看了两遍。样本c,三分之一。自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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