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自罪

  李越打了个响指。
  身后的吴王李恪再次上前一步。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递给李越。
  李越接过册子,走到那些跪坐著战战兢兢的士绅商贾之间。
  “诸位可知,本王为何在抵达潼关的当日,先是在城外驻扎了一日?”
  他们都在等著李越的下文,心中已经警铃大作。
  李越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那个第一个捐出五万贯的华阴王阶身上。
  “那是因为,本王怕在座的各位,都来不了这场宴会。”
  “还好,大家都还有机会。”
  他说著,隨手將那本册子,扔在了王阶面前的矮脚长案上。
  册子落在案上,却让王阶的身体一颤。
  李越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说道。
  “王先生不愧是世家旁支,就算是行商贾之事,也都较为清廉。”
  这话一出口,王阶的心稍微放下了些。
  “在潼关一带放贷,也都只收年三成的利息,这在大唐都是少见的。”
  李越继续说著,语气像是在夸奖。
  “遇到心黑的,便是十成利也不足为奇。”
  王阶扒开册子来看。
  册子是用上好的竹纸做的,上面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字体记录著密密麻麻的信息。
  开篇就是他的姓名,籍贯,家族谱系。
  后面是他的產业构成,收入来源,还有一张叫做“资產负债表”的东西。
  他虽然不懂这些名目,但也能大概猜到是什么意思。
  册子上清清楚楚地记录著他名下资產,每年的盈利,甚至是他放贷的每一笔帐目。
  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上面写著他儿子曾经玩弄死三个民女的记录时,他心凉半截。
  刚好,李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但是,你教子无方,使其横行潼关。”
  “见到过往客商之美艷女子,就心生歹意,派手下查探底细之后,若是不如你王家,便直接让家中恶奴强抢到家中淫乐。”
  “在这两年便有数十名女子遭劫,其中三人竟被玩弄至死。”
  “真是人神共愤,天理不容。”
  李越说的这些事情他都知晓,甚至有些还是他默许的。
  在他看来,不过是死几个身份低贱的民女,算不得什么大事。
  可他没想到,这些事情竟然会被人查得如此清楚,並被当眾宣扬出来。
  “程处默。”
  李越喊了一声。
  “末將在!”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程处默立刻出列。
  “把王阶之子,连同他府中的所有恶奴,一起给本王抓来!”
  “是!”
  程处默领命,转身就走。
  王阶彻底慌了。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直接从席间跪著爬了出来,膝行到李越的脚下。
  他拽住李越的衣袍下摆,痛哭流涕地求饶。
  “殿下!殿下饶命啊!”
  “草民知错!草民有罪!求殿下看在草民昨日捐献五万贯的份上,从轻发落吧!”
  李越踢开王阶的手,反问道。
  “王先生,那些被玩弄致死的少女,你儿子可曾放过她们?”
  王阶张著嘴说不出话来。
  “你能吃这顿饭,便是本王给你的机会了。”
  “本王昨日收了你的钱,是给让你体面地为国捐输,可不是拿这个当免死金牌的。”
  李越嘲讽道。
  “再说了,你那逆子非嫡非长,便是杀了,你不还有三个儿子吗?”
  这话彻底压垮了王阶。
  他瘫软在地,捂著心口,趴跪在李越脚跟前,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下,所有人都更加害怕了。
  他们看著趴在地上痛哭的王阶,再看看面无表情的李越,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昨日还因为捐了最多的钱而得意洋洋的王阶,今日就落得如此下场。
  这位殿下实在是太可怕了。
  李越没有再理会王阶,他对著眾人说道。
  “那本册子,你们轮流看看。”
  “而且,本王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自己给自己定罪的机会。”
  “若是定的罪名孤不满意,那就別怪孤重罚了。”
  眾人闻言,纷纷骚动起来。
  他们爭先恐后地冲向王阶的桌案,想要第一时间看到那本决定自己命运的小册子。
  有几个人,因为想先看,甚至推搡了起来,差点当场打起来。
  李越看著这滑稽的一幕笑道。
  “本王再给你们一个提醒。”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眾人听明白了李越的意思。
  这意味著,他们曾经对別人做过什么,今天就要加倍地偿还回来。
  一个接著一个,他们轮流看完了那本册子。
  每一个人看完,脸色都变得蜡白,没有血色。
  因为这册子上的记录,实在是太详细了。
  比他们自己记得的,还要清楚。
  这就是都察院与廉政公署的情报力量。
  这项情报工作其实一直都在进行。
  尤其是在李越决定深入民间巡视之后,在李世民的亲自安排下,都察院和廉政公署的情报部门便开始著手,全力收集李越预定巡游路线上所有地方的信息。
  其网络尚未铺设至全国,但早已在京畿道,都畿道,河东道,河南道这些大唐的核心区域扎下根来。
  许多情报都详尽到令人髮指的地步。
  而李越此次派出马周等御史官员深入民间,更是为了亲自印证这些情报的准確性,他本人,也在此行中亲眼见证了不少事实。
  眾人开始绞尽脑汁地思考,该给自己定一个什么样的惩罚。
  总体来说,这本册子上记录的,几乎没有那种需要抄家灭族的大罪。
  都是一些蝇营狗苟的破事。
  是这些地方上的地头蛇,平日里欺压良善,强取豪夺的罪证。
  但按照这位殿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说法,这些小罪,加倍奉还起来,有人也足以倾家荡產。
  宴会厅里只剩下眾人粗重的呼吸声,和楼下偶尔传来的风声。
  每个人都在低头盘算著。
  那个戴著玉扳指的胖商人钱多多,此刻额头上全是汗。
  他的问题,在这些人里,不算严重。
  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他名下的几个工坊,在过去三年里,通过剋扣工人的工钱,强迫他们超时劳作,总共获利一万三千多贯。
  按照殿下“以其人之道”的说法,就是要把这些钱,加倍还回去。
  他心里盘算著,一万三千贯,翻个倍,就是两万六千贯。
  自己再主动多加一点凑个整,三万贯。
  这个数字虽然让他肉痛,但还在承受范围之內。
  更重要的是,他要第一个站出来,表现出自己的“诚意”。
  他相信第一个认罪的人总会得到一些优待。
  想到这里,他鼓足勇气从席间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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