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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贝卡谷地之战(五)

  而此刻,杰拉尔德和他麾下最精锐的四百圣殿骑士,正全数涌入河谷。
  河谷深处,法鲁克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对身旁旗手点头。
  旗手將绿底银月旗高高举起,让阳光完全照亮那行拉丁铭文,然后纵马奔向河谷最狭窄处。
  在那里,崖顶的伏兵已备好浸透油脂的柴捆与滚石。
  望著两边险峻的山谷,圣殿骑士们其实都心知肚明——这是一场自杀式的衝锋,但他们別无选择。
  他们加快了马速,链甲的摩擦声、骑士和战马的喘气声、马蹄的踩踏声在空旷的河谷入口荡然迴响。
  杰拉尔德的大脑正在疯狂运转。
  现在停下来还来得及!
  但如果他下令撤退,圣殿骑士会听吗?
  不,他们会兵变!那几个老骑士可能会当场拔剑相向,其他骑士会跟隨!
  然后他会被扣上“懦夫”、“叛徒”、“不配大团长之位”的罪名,被绑回耶路撒冷接受审判。
  但如果衝锋呢?衝进那条该死的河谷?那里一定有埋伏——箭雨、滚石、萨拉丁的马穆鲁克……
  生还机率……不,即使是九成,那也还是有一成的死亡可能,他不能接受!
  除非……
  一个念头如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他可以假装衝锋。
  他可以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说,然后“率领”骑士们衝锋。
  但在衝锋途中,他可以“意外”坠马,可以“被流箭所伤”,可以“被困在混战中”。
  总之,他可以留在战场外围,让那些真正的疯子衝进河谷去送死。
  等他们都死了,或者突围了,他可以“艰难”地撤回本阵。
  届时他可以说:我尽力了,我负伤了,我差点战死,但上帝保佑……
  对,就这样!
  杰拉尔德深吸一口气,让脸上浮现出悲壮的神色,举起长剑。
  “骑士们!”杰拉尔德高举长剑,指向河谷,“你们都知道前方是什么!”
  “那里有埋伏!有死亡!有萨拉丁为我们准备的坟墓!”他指向那面渐行渐远的绿旗,“但那里也有我们失去的荣耀,有被异教徒褻瀆的信仰,有必须被夺回的尊严!”
  “我们可能会死在那里。”杰拉尔德的语气变得更加悲壮,“很多人会死,我也可能会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吶喊著:“但如果今天我们不冲向那面旗,我们早已死了。死在耻辱里,死在懦弱中,死在信仰崩塌的废墟上!”
  “圣殿骑士!以上帝之名——”
  “以上帝之名!”四百多个声音如雷霆炸响。
  衝锋开始了。
  杰拉尔德冲在最前,但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当马蹄开始加速,当第一波箭雨从两侧崖顶倾泻而下时,他恰到好处地勒紧了韁绳。
  战马因这突如其来的指令而扬起前蹄,他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右侧倾斜。
  “大团长!”骑士们惊呼。
  “別管我!”杰拉尔德大喊,声音听起来充满了英勇,“衝锋!夺旗!”
  他让自己从马鞍上滑落,落地时用左肩著地。
  他重重摔在地上,重到看起来像是重伤,但实际只是脱臼。
  他挣扎著想爬起来,但因“伤势过重”,只能单膝跪地,用剑支撑身体。
  骑士们从他身边涌过,他们的眼神中流露出关切和敬佩,但没有人停留。
  因为衝锋的洪流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战场上没有所谓的嘘寒问暖。
  杰拉尔德看著白袍的浪潮冲向前方,衝进箭雨,衝进滚石落下的狭窄过道。
  多好的部下啊,他麻木地想,多容易煽动的傻子。
  杰拉尔德拖著受伤的身体向一块巨岩后移动。从这里,他可以观察战况而不被轻易发现。
  他看见了骑士们在河谷中的血战。
  一个老骑士被三支长矛同时刺穿,仍用最后一口气斩断了一个马穆鲁克的手臂。
  另一个老骑士身中七箭,却如狂狮般在敌阵中撕开缺口。
  一个年轻的新晋骑士,才十九岁,加入骑士团不过半年,他用身体为同伴挡住了落下的滚石。
  他们都疯了。
  但疯得如此……耀眼。
  这就是荣誉吗?
  杰拉尔德感到胃里一阵翻搅。
  是恐惧吗?不是。
  是另一种更噁心的东西。
  是羞愧?
  不,他告诉自己,这是理智。
  活著才有机会復仇,活著才能继续侍奉上帝,死人什么都做不了。
  河谷中的战斗很快进入了白热化。
  两侧崖顶的弓箭手、谷中的马穆鲁克骑兵与將圣殿骑士引入河谷的古拉姆骑兵合围。
  圣殿骑士已经是瓮中之鱉,但他们的悍勇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这些身披白底红十字罩袍的疯子根本不考虑撤退。
  他们以经验丰富的老骑士为核心,结成紧密的楔形阵,悍不畏死地向敌军的不断收缩的包围圈阵线发动一次次衝锋。
  一刻钟后,杰拉尔德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骑士们前仆后继,用一具具血肉之躯衝到了古拉姆的近前,其中一名骑士一剑斩断了持旗者的手臂。
  绿底银月旗落下,被另一名骑士接住。
  “旗帜到手!”有人嘶吼。
  然后,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萨拉丁的军队开始有秩序地后撤。
  这不是溃退,更像是……让路?
  阿尤布重步兵向两侧分开,弓箭手停止射击,马穆鲁克和古拉姆骑兵甚至主动让出一条直通河谷出口的通道。
  他们在放圣殿骑士走?
  圣殿骑士犹豫不决,试探著从通道撤离。
  他们走得缓慢而警惕,但萨拉丁的军队真的没有追击,贝都因弓箭手在崖顶冷眼俯视,马穆鲁克和古拉姆在两侧列队无声地恭送。
  杰拉尔德看著骑士们即將撤离河谷,心臟狂跳。
  现在是他归队的时候了,他应该拖著伤躯迎上去,与倖存者会合,然后一起英勇突围。
  但他刚走出藏身的岩石,就愣住了。
  因为倖存的圣殿骑士们,走的是河谷南侧的通道。
  而他,藏在北侧的岩石后。
  两队之间,隔著整整两百步距离,以及重新合拢的马穆鲁克重骑兵。
  “等等!”杰拉尔德下意识喊出声,“我在这里!”
  但他的声音被战场杂音淹没。
  马穆鲁克们转过头,看向出声的杰拉尔德,覆面盔遮住了表情,但杰拉尔德仍能从直觉感受到他们的不屑和嘲讽。
  杰拉尔德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阿尤布重步兵向他的方向合围,弓箭手调转弓矢,对准了孤身站在北侧的杰拉尔德。
  马穆鲁克和古拉姆骑兵缓缓逼近,抽出弯刀。
  杰拉尔德想跑,但双腿如灌铅般沉重。
  他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放下武器,法兰克人。”一名马穆鲁克军官用生硬的拉丁语说,“萨拉丁苏丹会给你应有的待遇。”
  杰拉尔德手中的剑掉落在地。
  他被俘了。
  不是英勇战败被俘,不是力竭被擒,而是像条野狗一样被遗弃在战场上,被自己的部下落下的。
  这比死亡更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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