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片酬

  就在这时。
  吴萌达终於忍不住了。
  他已经在旁边站了快半个小时。
  眼睁睁看著男主、女主、反派、配角,一个接一个定了下来。
  终於,他举起手,像艺员训练班回答老师问题似的,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老板……我呢?”
  一句话出口,客厅里顿时笑成一片。
  方美玲强忍著笑意,把一张人物设定递了过去。
  吴萌达立刻喜滋滋接过。
  低头一看。
  第一行。
  地下放贷人。
  第二行。
  好色。
  第三行。
  阴险。
  第四行。
  笑里藏刀。
  第五行。
  特別欠揍。
  吴萌达脸上的笑容,当场僵住。
  他缓缓抬起头,一脸幽怨:
  “老板……”
  “不是说好的高退吗?”
  方美玲一本正经地看著他:
  “高退已经被发哥抢走了,你先把这个王八蛋演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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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萌达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
  旁边的周闰发笑得差点把嘴里的冻柠茶喷出来。
  黄雨沾更是拍著他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
  “阿达,你这张脸,演好人没人信,还是演坏人有前途。”
  连赵雅之都忍不住掩嘴轻笑。
  整个客厅笑声不断。
  吴萌达苦著脸,低头继续翻起剧本。
  可翻著翻著,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收了起来。
  因为这个放高利贷的人……
  他认识。
  不。
  准確地说,是太熟了。
  深水埗那些地下赌场里,放数的古惑仔,几乎都是这个样子。
  借钱的时候,一口一个“大哥”,笑得比谁都热情。
  可一旦还不上钱。
  砸门、泼红油、绑人、剁手……
  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吴萌达握著剧本,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老板。”
  “这个角色……”
  “我不用演。”
  “把我见过的那些人搬出来,就够了。”
  方美玲笑著点点头: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吴萌达却还是不死心:
  “老板,那我什么时候才能演男主?”
  方美玲望著他,笑了笑:
  “男主,不一定能让观眾记一辈子。可一个经典配角,可以。”
  “阿达。”
  “以后港岛电影少了谁都行,唯独少不了你。”
  吴萌达哈哈一笑,连连摆手:
  “老板,你真会哄人。”
  他说得满不在乎。
  根本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他更不会知道。
  未来十几年,港岛电影黄金时代里。
  几乎每一部经典港片里,都能看到他的身影。
  他没有成为男主,却成为了整个港岛电影里,最不可替代的黄金配角。
  “至於小刀和阿珍——”
  王日祥翻了翻人物设定,
  “去tvb艺员训练班挑两个新人。”
  “年轻一点,脸生一点,反而更有那股叛逆的味道。”
  方美玲点点头。
  “跟我想的一样。”
  两人一问一答,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站在旁边的许冠文越听越惊讶。
  原本他还觉得,一个十六岁的老板和一个第一次执导电影的新人导演,这样的组合多少有些冒险。
  可听到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两人討论的从来不是谁红请谁,而是谁最適合角色、角色需要怎样的气质、观眾会不会买帐、市场又会如何反馈。
  这已经不是普通电影公司的思路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收起了最初的轻视。
  演员全部敲定,客厅里的气氛也轻鬆了不少。
  黄雨沾端起酒杯,笑呵呵说道:
  “演员、导演都有了,现在是不是该谈钱了?”
  一句话,又引得眾人哈哈大笑。
  电影圈里,讲情怀可以,讲义气也可以。
  可到了最后,终究还是要落到合同和片酬上。
  方美玲显然早有准备,她朝阿瑛点了点头。
  阿瑛立刻打开公文包,將一份份早已擬好的合同依次摆到眾人面前。
  这一幕,又让不少人暗暗点头。
  原本他们还觉得,美云影业只是家刚成立不久的小公司,今天更像几个朋友坐在一起聊天。
  可从剧本、预算,到演员安排,再到合同准备,每一步都井井有条。
  这家年轻得不能再年轻的电影公司,反倒比不少老牌公司更加正规。
  方美玲率先把第一份合同推到周闰发麵前:
  “发哥,这是你的。”
  周闰发接过合同,只扫了一眼,动作便停住了。
  “三十万?”
  他下意识抬起头。
  旁边几人听见这个数字,也是一愣。
  三十万港幣。
  放在1980年的港岛电影圈,已经算得上相当高的片酬。
  周闰发虽然凭藉《上海滩》红遍亚洲,可那终究是电视剧。
  电影市场,是另一回事。
  这些年,他拍一部扑一部,因此各家电影公司的报价始终上不去。
  如今的行情,也不过十五六万港幣。
  而方美玲一开口,便直接翻了一倍。
  客厅里,不少人都忍不住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个十六岁的少女,还真捨得花钱。
  周闰发轻轻放下合同,认真说道:
  “方小姐。这个价,太高了。现在的我,还不值。”
  他说这句话,没有半分客套,而是真心这么认为。
  方美玲却轻轻摇头。
  “发哥。不是你不值,是別人给低了。”
  她望著周闰发,语气依旧平静。
  “这一次我要让整个港岛电影圈知道,请周闰发拍电影,不是跟钱包过不去。真正跟钱包过不去的,是不请周闰发。”
  客厅再次安静下来。
  今天已经不是第一次。
  这个十六岁的少女,总能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狂的话。
  偏偏,没有人觉得她轻浮。
  反而像是在陈述一个迟早会发生的事实。
  周闰发沉默良久。
  终於,他拿起钢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缓缓签下自己的名字。
  放下笔后,他抬起头,认真说道:
  “方小姐。”
  “这部戏,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方美玲笑著伸出手。
  “合作愉快。”
  两只手轻轻握在一起。
  没有人知道。
  这一握,正式拉开了港岛电影黄金时代最传奇的一段合作。
  隨后,方美玲又拿起第二份合同。
  “之姐。”
  赵雅之接过合同,看了一眼便笑了。
  “你这是准备让我替tvb打工,还是替你打工?”
  眾人闻言,也都笑了起来。
  赵雅之毕竟还是tvb签约艺员。
  按照规矩,外借拍戏,必须经过tvb批准。
  不仅演员本人要签约,两家公司之间,同样需要办理借调手续。
  几天后。
  方美玲亲自带著合同来到tvb。
  最终,tvb同意借人。
  借人费二十万港幣,赵雅之本人片酬十万港幣,拍摄期十天。
  签字那天,利孝和写上自己名字,然后放下钢笔看著方美玲,缓缓笑了笑:
  “胡家的酒席上,你说要拍电影。”
  “当时,我觉得,你只是年轻,运气也不错。”
  “后来,有人告诉我。”
  “你拿著几千万身家,跑去许生片场,当了两个月杂工。”
  他轻轻顿了一下,眼里多了几分欣赏。
  “我倒不是欣赏你吃苦。”
  “能吃苦的人,港岛很多。”
  “我欣赏的是,你没有急著证明自己。”
  “而是先去学,先去看,先去做。”
  “这一点,比赚钱难得。”
  他把合同缓缓推了过去。
  “电影这一行,不缺聪明人,缺的是真心热爱它的人。”
  “希望以后,港岛电影,多一家真正做电影的公司。”
  方美玲站起身,认真鞠了一躬。
  “谢谢利老。”
  利孝和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
  除了徐云舟和方美玲外,谁也没有想到,这是两人的最后一次见面。
  仅仅几天后,这位tvb的奠基人驾鹤西去。
  所有恩怨是非,美名骂名,也都隨著他的离去,化作尘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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