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许诺的家

  方世德的脸沉得像锅底,心头的怒火混著对祠堂的敬畏,让他佝僂的背都挺直了几分。
  他迈著与年龄不符的急促步子,几步跨到供桌前,张口就要训斥:
  “诺爷……”
  话才说到一半,他的目光,终於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那个端坐在太师椅上,正慢条斯理涮著一片鲜嫩腰花的年轻人脸上。
  嗡——!
  德叔只觉得脑袋里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敲了一下,耳朵里全是蜂鸣声。
  那张脸……
  那斜飞入鬢的眉,那清亮深邃的眼,那挺直的鼻樑,那似笑非笑的嘴角弧度……
  还有那份即便坐著涮火锅,也透出来的、难以言喻的从容……
  和他每日擦拭、早晚敬香祭拜的那幅“三贤图”正中,那位“二太爷”的画像……
  一模一样!
  这根本就是……画里的人,走了出来!
  “二……二……二太爷?”
  德叔的嘴唇哆嗦得厉害,他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徐云舟,又猛地指向墙上的画像,来回比划,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
  然后,他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徐云舟左边笑意盈盈的许诺,再看看画像上那位提灯侍立的少女;看向右边正咬著毛肚、眼神灵动的周知微,再看看画像上英姿颯爽的兰姑……
  灯下看人,本就光影朦朧。
  此刻,祠堂內烛火与火锅蒸汽交织,光线昏黄摇曳,那三个坐在供桌前大快朵颐的活人,竟仿佛与墙上那幅百年古画里的身影,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就像……就像画中三位先贤,此刻真的走下画来,围坐在一起,享用著这满桌的“孝敬”!
  许诺甚至还好整以暇地端起一杯米酒,对著呆若木鸡的德叔晃了晃,脸上带著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德叔,一起喝一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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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世德的脸“唰”地白了:
  “闹、闹鬼了!!”
  毕竟那三个人的笑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惨兮兮的。
  像纸人。
  像从灵堂里走出来的纸人。
  他丟下灯笼,转身就跑。
  八十多岁的老人,跑得比年轻人还快。
  妈的,活久见。
  居然见到活著的二太爷?
  方世德跑出祠堂,跑过巷子,跑到隔壁茶餐厅门口,扶著墙,大口大口喘气。
  “德叔,你怎么了?见鬼了?”
  茶餐厅老板探出头来,一脸好奇。
  “比见鬼还嚇人!”
  方世德喘著气,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二太爷……二太爷从画里走出来了!兰姑也走出来了!掌灯人也在!三个人在祠堂里吃火锅!吃供品!还衝我笑!”
  茶餐厅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德叔,你是不是年纪大了,眼花?”
  “我眼花个屁!”
  方世德急了,声音都变了调,
  “你自己去看!诺爷带著二太爷和兰姑在里面吃火锅!我亲眼看见的!他们还在笑!冲我笑!”
  茶餐厅老板將信將疑,探头往祠堂方向看了一眼。
  门开著,里面確实有光,確实有火锅的香味飘出来。
  他缩了缩脖子。
  “德叔,要不要……报个警?”
  “报警有什么用?警察能抓鬼?”
  方世德喘著气,摆了摆手,
  “去、去把老李他们叫来!多叫几个人!”
  茶餐厅老板犹豫了一下,转身跑了。
  德叔扶著墙,慢慢滑坐到台阶上,大口大口喘著气。
  脑子里还在转。
  难道是传言里,二太爷……真的回来了?
  那自己刚才……是不是应该跪下磕头?
  而不是转身就跑?
  完了完了,这下可把二太爷得罪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好,脑袋还在。
  祠堂里。
  徐云舟看著方世德逃跑的背影,笑了:
  “诺诺,是不是最近遇到什么事情了?火急火燎把我弄过来,还特意安排这么一出祠堂夜宴,是要我来这里扮二太爷下凡?”
  许诺也笑了,那笑容里却带著一丝苦涩: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老师。”
  “不过,严格来说,不是我的事情,是你的事情。”
  徐云舟挑眉:
  “哦?”
  许诺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筷子在她手里转了两圈,最终被搁在碗沿上。
  “嗯,你的香帮。香帮……这几年,不太好。”
  她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著,却没有吃。
  “以前,老一辈的叔伯兄弟们,把香帮当成家。谁受了欺负,帮里出面;谁遇到困难,帮里出钱;谁家孩子上学、找工作,帮里托关係。那时候的凝聚力,是真的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墙上那幅三贤图上。
  “可现在,不一样了。年轻一代,特別是那些90后,00后,生在这边长在这边,说英语比说粤语、普通话还溜,看nba比看粤剧熟悉。血脉?宗族?唐人街的帮会?对他们来说,太遥远了,甚至有点……老旧,过时。”
  “他们觉得香帮是老古董,是封建残余,跟他们从小玩的游戏机、看的yuntube……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
  周知微在旁边默默听著,插了一句:
  “其实不只是香帮。整个海外华人社团,都面临这个问题。对香帮这样依靠强烈宗族观念和共同歷史记忆凝聚的组织来说,更是致命的。再过二十年,当我们这辈人彻底老去,而新生代无人接手……香帮这个名字,或许就真的只能存在於歷史档案,和这样越来越冷清的祠堂里了。”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许诺点点头:
  “所以我这几年总是在外面做一些大事。去翡北打击毒梟,去中东解救人质,去非洲援助同胞……就是想用这些行动,让年轻一代看到,香帮不是只会收工费、爭地盘的旧式帮会。我们有力量,有担当,有存在的价值。”
  她苦笑了一下。
  “但……收效甚微。”
  “他们会在网上点讚,会说诺爷牛逼,但真要让他们入会,让他们参与活动,让他们承担责任……就没人了。”
  “甚至,不少在这里出生长大的华裔年轻人,一听香帮,第一反应是皱眉,下意识联想到暴力、犯罪、落后,避之唯恐不及。”
  她放下筷子,看著墙上那幅三贤图。
  “老一辈在凋零。德叔他们那一代人,走的走,老的老。新一代又接不上来。”
  “再过十年,也许更快,”
  许诺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青砖地上,
  “您一手缔造、兰姑他们用命守护过的香帮,可能就真的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名號,一间再无人打扫的祠堂,和墙上这幅……再无人真心记得、也无人懂得祭拜的画了。”
  徐云舟靠在黄花梨太师椅宽大的靠背上,沉默了。
  这还是自己记忆里那个孤傲不合群的诺诺吗?
  在霓虹那些年,她一个人蜷缩在阁楼里,对谁都冷著一张脸,像只受伤的小兽,谁靠近就咬谁。
  她不需要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归属。
  可现在……
  她眼睛里有了光,那光是牵掛,是在乎,是怕失去。
  嗯,或许,越是孤独的灵魂,一旦找到了能接纳她的“巢穴”,反而会爆发出最炽热、最固执的守护欲。
  她在这里找到了家,找到了归属,所以不惜一切,想要保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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