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1章 红白夜(二)

  院子里的黑暗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带上了一丝笑意:
  “客官,懂规矩。”
  林夜没有回应。
  他只是环顾四周,目光从红桌上的喜糖、白桌上的纸钱上一一扫过。
  那些东西,都是真的。
  喜糖散发出淡淡的麦芽甜香。
  纸钱边缘还留著烧过的焦痕。
  有人刚摆过这些东西。
  或者说,有“东西”刚摆过这些东西。
  林夜的恐惧值,第一次显示:
  【恐惧值:0】
  他没有被嚇到。
  至少现在没有。
  可他知道,恐惧支配者构筑的副本,从不靠第一眼嚇人。
  它靠的是你越走越深之后,发现回头路已经没有了。
  林夜没有再进院子。
  他转身,回到土路上,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扇木门,在他走出几步之后,缓缓合上了。
  “吱呀——”
  又是一声嘆息。
  土路两旁的灯光开始变得密集。
  不是路灯。
  是灯笼。
  红灯笼,一串一串地掛在屋檐下,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一片晃动的暖光。
  那些光落在地上,像一片片流动的血。
  林夜走了一段路,又看到一辆车。
  不是汽车。
  是一辆独轮车。
  车斗里放著两个箱子,一个红,一个白。
  箱子没有盖,能看到里面装的东西。
  红箱子里装著新人的衣服——大红褂子,绣金的鸳鸯,边缘有些旧,像是被穿过很多次。
  白箱子里装著一双鞋。
  纸鞋。
  白色的,鞋尖点著一点红。
  像是陪葬用的。
  林夜在那辆车前停了两秒。
  车的主人不见了。
  但车轮上还留著潮湿的泥痕,像是刚有人推过。
  他继续走。
  土路尽头,隱约出现了一片热闹的光。
  不是电灯。
  是烛火。
  很多人影在烛火中晃动,喧闹声顺著夜风飘过来。
  有笑声。
  有锣鼓声。
  有酒杯碰撞的声音。
  还有……
  哭声。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在笑,谁在哭。
  林夜停下脚步,站在那片热闹的光的边缘,看了一眼前方。
  那是一座祠堂。
  门口掛著红灯笼,贴著白纸。
  红和白,又混在一起了。
  门口站著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纸人。
  穿著红衣服,画著眉眼,嘴角上扬,笑容僵硬。
  纸人端著一碗酒,朝林夜递过来。
  酒碗里,酒液是清澈的,却泛起一层极淡的油光。
  像是祭过什么东西。
  林夜看著那碗酒,没有伸手。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那片混杂的喧闹声中,却清晰地落了下去。
  “请人喝酒之前,是不是该先报上姓名?”
  纸人的笑容没有变。
  但它的嘴唇,忽然动了。
  那动作僵硬、迟缓,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被逼著开口。
  “你……要……喝……哪一碗?”
  林夜低头。
  纸人的另一只手里,还端著另一碗酒。
  白碗。
  白碗里的酒不是清的,是浑浊的,像是渗过纸灰的水。
  林夜终於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纸人端酒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我不喝。”
  他说。
  “我赶路,不吃东西。”
  纸人的动作停住。
  林夜侧身,从纸人身边走过去,穿过祠堂的门,走进那片热闹的光里。
  身后,纸人的声音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落下来。
  “客官……你走错了门……”
  林夜没有回头。
  他的恐惧值,依然为零。
  可他知道,这只是红白夜的入口。
  恐惧支配者真正布置的东西,还在这座祠堂更深处,在那些红白交错的光影背后。
  他走进祠堂。
  身后那扇门,在烛火中缓缓合拢。
  像是关上了一座城的门。
  祠堂內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林夜踏过门槛的瞬间,身后的门便无声无息地合拢了。
  他没有回头去看,目光已经落在大厅中央的景象上。
  那是一座戏台。
  木製的,刷著暗红色的漆,台面两侧各悬著一盏灯笼。
  左边那盏是红色的,烛火跳动得活泼热烈,將台下半个场子映得暖烘烘的。
  右边那盏是白色的,火焰沉静得如同凝固,台下的半边宾客便笼罩在一片冰冷惨白的光里。
  戏台上站著两个人。
  一男一女,穿著大红喜服,手持红绸,面对面站著。
  那是拜堂的姿势。
  可他们中间,却隔著一口棺材。
  棺材通体漆黑,棺盖半开,能看到里面铺著白色的锦缎。
  锦缎上放著一对纸扎的金童玉女,眉眼画得圆润討喜,嘴角微微上扬。
  喜服。
  棺材。
  红绸。
  纸人。
  戏台下的宾客们静坐著,几十个人影在红白交错的光中一动不动。
  他们的衣著也分成两半。
  靠左的人穿著红布衣裳,脸上涂著胭脂,嘴角掛著笑,手里端著酒杯。
  靠右的人穿著白麻孝服,低头垂目,手里攥著纸钱。
  可是——两边的人,都长著同一张脸。
  林夜站在门口,目光从戏台上那对新人移到台下那几十张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继续往前走。
  他就那么站著,安静地看著这场戏。
  大概是戏台上的景象实在太奇怪了,台下的人过了好几息才发现多了个观眾。
  他们齐刷刷地转头。
  几十道目光落在林夜身上。
  然后,左边那些穿红衣的宾客举起了酒杯,笑容更深,声音沙哑而整齐——
  “来呀,来喝一杯喜酒。”
  右边那些穿白麻的宾客同时抬起了手中的纸钱,声音一样沙哑,一样整齐——
  “来呀,来上一炷香。”
  两边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曲子被弹错了调,尖锐又彆扭。
  林夜看著他们,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落回戏台上那对新人身上。
  新人站在棺材两侧,红绸从两人手中垂下,恰好搭在棺盖边缘。
  烛火无风自动。
  台下那些穿红衣的宾客先动了。
  他们起身的动作僵硬却整齐,像被人提著线的木偶。
  酒杯高举,酒液在红灯笼的光中泛著琥珀色的微光。
  那些穿白麻的宾客也动了,他们手中攥著的纸钱在升腾的烛火中化作灰烬,却没有被风吹散,而是悬在半空,一圈一圈缓缓旋转。
  酒香和纸灰的气味混在一起,往林夜的方向飘过来。
  弹幕在这一刻彻底炸了。
  “我的天,这张脸……所有人都是同一张脸。”
  “我一开始以为是两个人长得像,结果仔细一看,全场几十个人全都长一个样。”
  “左边是喜事,右边是丧事,中间摆棺材……这不是办喜事,这也不是办丧事,这是两件事同时在办。”
  “恐惧支配者是不是把我们龙国乡下的规矩都学了?”
  “林夜大佬进去之后一句话没说,光站在那里看著,我鸡皮疙瘩已经起来了。”
  “他为什么不动?他是不知道该往哪走吗?”
  “废话,左右都有人招呼你,可哪边是活路?”
  “我感觉林夜大佬只要选了一边,后果就会很严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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