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下山

  龙虎山后山的清晨,聂凌风盘腿坐在瀑布下的青石上,闭目运转著无求易诀的心法。水流如练,水声如雷,但他心神空明,仿佛与这瀑布、这山、这天地的呼吸融为一体。
  “无求无欲,顺应自然……”
  心中默念著口诀,感受著空气中水汽的流动,感受著脚下大地沉稳的脉动,感受著风穿过林梢的轨跡。一股若有若无的“势”,正在他周身缓缓凝聚,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轻柔地包裹著他。
  这就是“借势”的初步境界——不需要刻意调动內力,不需要施展武功,只是顺应环境,就能藉助天地之势,让自身处於一种近乎“自然”的状態。
  在这个状態下,他的感知会变得极其敏锐,反应会更快,甚至……连运气都会好一点。
  “有点意思。”聂凌风嘴角微扬。
  就在这时——
  “叮铃铃铃铃!!!”
  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粗暴地撕碎了这份寧静。
  聂凌风眉头一皱,从入定中醒来。他从怀里掏出那台老旧的诺基亚——徐四给的,说是“公司配发的联络工具”,其实就是个能打电话发简讯的板砖。
  屏幕上闪烁著“徐四”两个字。
  聂凌风按下接听键:“四哥。”
  “小风!”电话那头,徐四的声音有些急促,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开车,“你怎么样?恢復得差不多了吧?”
  “嗯,差不多了。”聂凌风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水汽,“能控制自己了,握刀也没问题。”
  “那就好,那就好……”徐四明显鬆了口气,然后压低声音,“小风,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
  “你说。”
  “公司……准备对华南的临时工陈朵,动手了。”
  聂凌风握著手机的手,猛地一紧。
  陈朵。
  漫画里那个穿著苗族服饰、眼神空洞、从小被药仙会当成蛊毒容器培养、最后在阳光下化作飞灰的女孩。她不懂什么是正常,不懂什么是选择,甚至不懂……什么是“活著”。
  她只是想,像普通人一样,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哪怕那个选择,是死。
  “公司……要抓她?”聂凌风声音很平静,但胸口的麒麟纹身,开始微微发烫。
  “不是抓,是『缉拿』。”徐四语气严肃,“陈朵杀了华南大区的负责人老廖,叛逃了。公司下了死命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次是临时工集体行动,全国六大区的临时工都会参与,统一指挥,务必要把陈朵……处理掉。”
  聂凌风沉默。
  电话那头的徐四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赶紧补充:“不过小风你別担心,咱们华北这边主要是配合,我和三哥的意思是你跟著宝宝一起去,主要是保护好宝宝,別让她的秘密暴露。至於陈朵那边……能抓就抓,抓不了也別勉强,安全第一。”
  聂凌风依然没说话。
  他能听到电话那头徐四的呼吸声,有些急促,有些紧张。
  他能想像徐四现在的心情——既想完成公司的任务,又不想让聂凌风和冯宝宝涉险,更怕……聂凌风这个“不稳定因素”在任务中失控。
  “四哥,”聂凌风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如果……缉拿不了,怎么办?”
  “这……”徐四顿了顿,“公司要求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过小风,咱们就是配合的,主力是华东和西北那边的人。你保护好宝宝就行,其他的……见机行事。”
  “见机行事……”聂凌风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也就是说,如果我要保陈朵,你和三哥……会不会难做?”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连背景的嘈杂声,都仿佛消失了。
  过了很久,久到聂凌风以为电话断了,徐四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嘶哑,乾涩,但很坚定:
  “小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和三哥……支持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公司那边,我们两个扛著。”
  聂凌风握著手机,站在瀑布下,水汽打湿了他的头髮,打湿了他的道袍,但他浑然不觉。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掛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塞回怀里,抬头看著瀑布。
  水很急,很猛,像要衝毁一切。
  但他心里,很平静。
  “帮她。”他低声说,“这次,我来帮她。”
  不是为了什么大义,不是为了什么救赎。
  只是……心疼。
  那个女孩,太苦了。
  她不该是那样的结局。
  当天下午,聂凌风去见了老天师。
  老天师正在后山的山洞里,给田晋中餵药——用聂凌风的血,混合一些温补的药材,一点点滴进田老嘴里。三个月过去,田老四肢的肉芽又长了一截,已经有寸许长,粉嫩嫩的,偶尔还会微微蠕动。
  “老天师,”聂凌风行礼,“晚辈准备下山了。”
  老天师放下药碗,转头看他:“恢復好了?”
  “好了。”聂凌风点头,“心境也稳了,魔性可控,战力……恢復了八成。”
  “八成……”老天师捋了捋鬍子,眼中闪过讚许,“够了。八成实力的你,这天下能拦得住的人,不多了。”
  他顿了顿,问:“下山做什么?”
  “楚嵐那边需要帮忙。”聂凌风说,“公司有个任务,临时工集体行动,楚嵐和宝宝都要去。我去照应一下。”
  “临时工集体行动……”老天师眼神微凝,“可是为了华南那个叫陈朵的女娃?”
  聂凌风一愣:“老天师知道?”
  “略知一二。”老天师嘆了口气,“那女娃……也是个苦命人。药仙会造的孽,公司擦的屁股,最后却要一个孩子来承担。”
  他看著聂凌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但记住,下山后,心境的修炼不能停。一步一个脚印,切不可急躁。”
  “晚辈明白。”
  “还有,”老天师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温和中带著一丝凌厉,“楚嵐那孩子,就麻烦你多照顾了。他性子跳脱,心思重,但本质不坏。你多担待。”
  “应该的。”
  老天师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千钧:
  “聂小友,你记住。下山后,只要不危害国家,不危害百姓,不做伤天害理之事……其余的事,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龙虎山给你兜著。”
  聂凌风浑身一震,抬头看著老天师。
  老人鬚髮皆白,道袍朴素,但站在那儿,就像一座山,沉稳,厚重,不可撼动。
  “多谢……老天师。”聂凌风深深一躬。
  老天师摆摆手:“去吧。早去早回。”
  聂凌风回到厢房,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些乾粮,三卷经书,还有……雪饮刀。
  他把东西都塞进乾坤袋——这个三立方米的空间法器,现在是他最实用的装备之一。雪饮刀放进去,寒气不会外泄;经书放进去,不会受潮;乾粮放进去,不会变质。
  简直完美。
  收拾完,他走到镜子前,看著镜中的自己。
  灰白的长髮,已经垂到肩膀。髮根处的黑色,蔓延到了发中,整头长髮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由黑渐灰到白的渐变,像泼墨山水画,有种说不出的沧桑感。
  “该剪了。”他嘀咕一句,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把剪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可能是徐四塞的。
  他对著镜子,咔嚓咔嚓,把长发剪到齐肩。然后隨手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利落了不少。
  再照镜子,嗯,顺眼多了。
  虽然头髮顏色还是有点怪,但至少不显得邋遢了。
  “出发。”
  他背上行李包(其实里面空荡荡),走出厢房,关上门。
  转身,下山。
  山道上,聂凌风掏出手机,给徐四发了条简讯:
  “已下山。任务地点?”
  几分钟后,徐四回信:
  “贵省,六盘水附近,一个叫碧游村的地方。宝宝和楚嵐已经和其他临时工匯合,正在往那边赶。你直接过去就行,到了联繫我,我给你发具体坐標。”
  碧游村。
  聂凌风眼神一凝。
  果然,是这里。
  漫画里,陈朵最后出现的地方。马仙洪的“新截教”大本营,修身炉的所在,也是……陈朵选择的,最后的“家”。
  “碧游村……”他低声念了一遍,收起手机,加快脚步。
  走到山脚,他拦了辆计程车,直奔机场。
  路上,他买了最近一班飞往贵阳的机票。起飞时间是晚上八点,到贵阳大概十一点,再转车去六盘水,到碧游村……恐怕得天亮了。
  “来得及。”他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里计算著时间。
  陈朵现在应该刚到碧游村不久,临时工们也在往那边赶。按照漫画的进度,他们会在碧游村外围集结,然后制定计划,最后才进村。
  他有足够的时间,在一切开始前,赶到那里。
  然后……做他该做的事。
  飞机起飞,衝上云霄。
  聂凌风靠在舷窗上,看著下方越来越小的城市灯火,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看著机翼上闪烁的航行灯。
  他摸了摸胸口的阴阳玉佩。
  玉佩温润,带著淡淡的凉意,让他有些躁动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陈朵,我来了”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嘆息。
  飞机划过夜空,像一颗流星,朝著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而在那个方向,群山深处,一个穿著苗族服饰的女孩,正坐在村口的石头上,看著星空,眼神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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