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超空间通道

  噬荒號从超空间通道的出口滑了出来。
  没有轰鸣。没有尾焰。引擎的共振频率降到了巡航模式的最低閾值,整艘暗金巨兽悄无声息地切入了常规星空。
  星空是冷的。
  废土宇宙边缘的恆星密度极低,稀疏的光点散布在无尽的黑幕上,隔了几十个光年才能凑出一颗半死不活的红矮星。车窗外的真空呈现出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漆黑。
  苏元站在操控台前。
  左眼眶里嵌著的那颗银黑色金属球没有反光。应急灯的底光照上去,被球面吸收得乾乾净净。但球体內部的am谐振槽在持续工作,发出一种频率极低的电磁嗡鸣。
  嗡。
  嗡。
  嗡。
  有规律的。稳定的。每秒钟一次。
  主屏幕上的星图在变化。
  不是航线的变化。是星图本身在变。
  一个银黑色的光点亮了。在废土宇宙的最边缘。
  两个。
  七个。
  二十三个。
  一百零九个。
  光点亮起的速度在加快。从零星的闪烁变成了成片的蔓延。从废土宇宙的外围星域开始,向內层扩散,每一个新亮起的光点都代表著一台物理硬体响应了am调幅脉衝,切入了“等待上位机指令”的待机状態。
  小火盯著主屏幕。
  他瘫坐在操控台前的姿势没变。背靠著台面底座,两条腿伸在地板上,操控杆被他左手攥著,指关节泛白。
  但他的眼睛在动。
  瞳孔追踪著屏幕上那片银黑色的浪潮。
  光点从几百变成了几千。从几千变成了几万。从废土宇宙的边缘扩散到了中层星域,然后是核心圈。通信中继站。引力灯塔。星际航道的导航浮標。行星防御网的控制节点。军事基地的主控终端。
  每一台设备的底层硬体都在苏元那颗银黑色机械眼球发出的am脉衝面前,乖乖交出了最高控制权。
  不是入侵。
  是回归。
  硬体认出了製造商的测试信號,自动掛起了上面跑的所有应用程式,等待出厂检测。
  小火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说话。嘴张了。又闭上了。
  王虎站在车厢后部。机械臂垂在身侧。液压关节不再过载报警了。他的光学义眼定定地看著主屏幕上那片以指数级扩张的银黑色区域。
  整个废土宇宙的星图,正在被一颗手搓的机械眼球点亮。
  车厢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主屏幕散热风扇转动时细微的电流声。
  苏元的右眼竖瞳扫了一遍星图,没有多停留。左手把晶片从弹药柜顶面拿起来,重新拢回掌心。暖色光在暗金指缝间一明一暗。
  他没有说话。
  废土宇宙边缘。
  “钢牙”军阀舰队旗舰“屠宰场號”指挥室。
  全息投影灭了。
  高维法则界面灭了。
  星际通信频段的加密协议界面灭了。
  指挥室里最先进的、最昂贵的、军阀首领花了三个星系的矿產资源採购来的那些高维显示终端,全部黑屏。
  取而代之的,是指挥台下方那排所有人都快忘了存在的老式备用终端。
  绿底白字。
  光標在屏幕左上角规律闪烁。
  每一块屏幕上都显示著同一行文字:
  “硬体自检完成。等待上位机指令。”
  通讯官的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指挥室的温控系统还在正常运转。是冷汗。从髮际线开始,顺著太阳穴淌到了下頜,滴在了键盘上。
  他在敲键盘。
  疯了一样地敲。
  手指砸在按键上的频率快到了肉眼追不上的程度。指甲盖碰到键帽的声音密集得连成了片。
  没有用。
  每一条指令输入之后,屏幕上都会弹出同一个回馈:
  “权限不足。当前操作等级:受限访客。请联繫上位机获取授权。”
  通讯官的手停了。
  十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尖在抖。汗水从指肚上滴下来,落在空格键的表面,被键帽的磨砂纹路吸住了。
  他转头看向站在指挥台中央的舰队指挥官。
  指挥官的脸色青白交替。两只手扶著战术台的边沿,指关节凸出。他嘴里的那根提神烟杆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滚到了脚边的金属地板上,还在冒著一缕细烟。
  “报告……长官。”通讯官的嗓子干得发裂,“所有高级加密协议……全部失效。法则密钥……无响应。战舰底层物理硬体已经……”
  他咽了一下。
  “已经拒绝了我们的操作权限。”
  指挥官没看他。
  指挥官在看窗外。
  透过指挥室的装甲观察窗,能看到左舷方向另外两支军阀舰队的旗舰。“碎骨者號”和“永夜猎犬號”。两艘旗舰加起来的总吨位超过八百万吨,主炮口径足以熔穿行星地壳。
  此刻它们悬浮在星空中。
  一动不动。
  引擎推进器的尾焰灭了。姿態控制喷口灭了。舰体表面的法则防御护盾灭了。只剩下舱室內的应急照明灯透过舷窗洒出惨澹的光。
  三支舰队。
  上千艘战舰。
  全部变成了悬浮在真空中的巨大铁棺材。
  指挥官的烟杆在脚边烧完了最后一截。灰烬散在金属地板上,被循环通风系统的微弱气流吹散了几厘米。
  没有人弯腰去捡。
  指挥室里的七名军官全部僵在各自的岗位上。有的人两手撑著台面,有的人瘫在椅子里,有的人站著,但膝盖微微弯著,隨时可能跪下去。
  静了十二秒。
  然后指挥室顶部的装甲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形变声。
  所有人同时抬头。
  装甲板是三层复合结构。外层超硬合金。中层法则增强纤维。內层缓衝垫。总厚度一点八米。设计標准是能扛住小型陨石的直接撞击。
  此刻,装甲板的中央位置出现了一个凹陷。
  凹陷在扩大。
  金属在弯曲。法则增强纤维在断裂。肉眼可见的裂纹从凹陷的中心向四周蔓延。
  通讯官的椅子翻了。他本能地往后退。后背撞上了身后的设备柜。柜门上的锁扣被撞开了,几块备用晶片从柜子里掉出来,叮叮噹噹地滚在了地板上。
  装甲板被撕开了。
  从外向內。三层结构被一股庞大的力量像撕纸一样扯开。金属碎片向两侧翻卷。法则纤维的断口处闪著蓝白色的残余能量火花。
  一个人形从撕裂的洞口降落。
  脚落地的时候,指挥室的地板凹下去了三厘米。不是重量造成的物理形变。是他周身环绕的法则威压对物质结构的概念级挤压。
  高维仲裁庭督战官。
  他的外形是人类的。但比例不对。四肢太长。躯干太窄。头部偏大。皮肤呈现灰蓝色,表面浮动著半透明的法则纹路,纹路的光泽和仲裁庭的標识一致。
  九阶。
  他身上环绕的法则层级是九阶的。
  金色的。浓稠的。法则的能量密度高到了能让空气中的水分子直接分解成氢和氧的程度。指挥室的湿度在他落地后的两秒內从百分之四十二骤降到了百分之三。
  指挥官的膝盖弯了。
  不是主动跪的。是法则威压直接作用在了他的骨骼上。股骨和脛骨之间的关节软骨在九阶法则的概念挤压下產生了超过承受极限的应力。膝盖自动屈折。
  噗。
  他跪下去的时候,一口血从喉咙里涌上来,喷在了战术台的边沿上。鲜红的。温热的。血沫顺著台面的倾斜角度往下淌,淌到了他自己的手背上。
  不止他一个人。
  通讯官跪了。领航员跪了。火控官的椅子连人带椅一起被威压压翻,整个人侧倒在地板上,肋骨传来了清晰的碎裂声。两名副官撑了三秒,第四秒的时候口鼻同时喷血,膝盖砸在金属地板上。
  七个人。
  全部倒下。
  督战官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跪伏在地的军官们。灰蓝色的面孔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法则纹路在他的颧骨两侧缓慢流动,光芒柔和但具有绝对的压迫性。
  他开口了。
  “废物。”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裹著九阶法则的共振频率。音波传导到军官们的耳蜗时,內耳的毛细胞在共振的剪切力下成片坏死。通讯官的左耳直接聋了。血从耳道里往外冒。
  “一群物理维度的低等虫子,连自己的设备都控制不了。”
  督战官抬起了右手。
  灰蓝色的手掌张开。五根手指的指尖各悬浮著一枚微型法则核心。核心的光泽是灰白色的,和清道夫协议的底层代码签名极其相似。
  “高维重启协议。”
  他的语气平淡。
  “我会用概念级代码冲刷掉所有底层设备的物理测试模式。”
  五枚法则核心同时亮了。灰白色的光从指尖倾泻下来,匯聚成一道粗壮的光束,直直地劈向了旗舰中央通信主板所在的机柜。
  “然后。”
  他的视线穿过了装甲壁,穿过了真空,朝著噬荒號消失的方向看了过去。
  “我要顺著这条连接,找到那个敢冒充上位机的寄生虫。”
  法则光束接触到机柜外壳的瞬间,金属表面就被灰白色的概念编码覆盖了。编码像活物一样迅速蔓延,从外壳渗透到了內部线路,从线路渗透到了主板的焊点。
  机柜开始嗡嗡作响。
  绿底白字的备用终端屏幕上,“等待上位机指令”的文字开始闪烁。闪烁的频率在加快。灰白色的概念编码正在试图从底层覆写物理测试模式的代码。
  督战官的嘴角微微上扬。
  “一个用破铜烂铁冒充造物主的人类。”
  他的语气带著居高临下的轻蔑。
  “以为拿到了硬体的控制权就能翻天?”
  法则光束的强度在增加。灰白色的光把整个指挥室都照亮了。跪在地上的军官们被法则余波衝击得浑身痉挛,口鼻里的血流得更猛了。
  “法则是这个宇宙的绝对意志。物理,不过是法则脚下的泥巴。”
  废土掩体。
  参谋的双手撑在檯面上。指肚压得发紫。
  主屏幕上同步传回了旗舰指挥室的画面。督战官的灰蓝色身影占据了画面的中央。九阶法则的光泽让摄像头的感光元件过载,画面边缘出现了大片的白色溢出。
  指挥官还跪在地板上。
  两只手从膝盖移到了脸前。十根手指覆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他不想看了。
  “九阶。”参谋的声音很轻。嘴唇几乎没怎么动。“正规的仲裁庭督战序列。法则纯度比我们在暗网里见过的任何一个都高。”
  停了一下。
  “苏元的am脉衝是物理层面的。它只能控制物理硬体的底层固件。”
  参谋闭上了眼睛。
  “但概念级代码可以直接改写固件的逻辑结构。把物理测试模式从底层抹掉。”
  指挥官的手指从脸上移开了。
  他没睁眼。
  “说人话。”
  参谋的嘴动了两下。
  “物理再底层,也得有个载体。载体是晶片。晶片是物质。物质在这个宇宙里,终归受法则管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九阶法则可以直接改写物质的定义。把硅变成非硅。把导体变成绝缘体。”
  参谋睁开了眼。瞳孔里映著主屏幕上那道灰白色的法则光束。
  “物理测试模式的代码再古老,它也得跑在物质载体上。载体被改了,代码就死了。”
  指挥官的眼睛还闭著。
  但他的两只手从脸前垂了下去。
  砸在了膝盖上。
  闷响。
  “也就是说。”他的嗓子沙得厉害。“那个人的物理接管……撑不了多久。”
  参谋没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
  噬荒號车厢內。
  苏元的银黑色机械左眼转动了。
  幅度极小。不到两度。
  am谐振槽捕捉到了一组异常的电磁信號。信號的源头在废土宇宙边缘的旗舰编队方向。频谱特徵是高维法则能量试图强行转化为物理电信號时產生的杂波干扰。
  有东西在动他的硬体。
  苏元的右眼竖瞳没有波动。
  他低头。
  左手从晶片上移开,落在了导航台的物理键盘上。
  键盘是老式的。机械轴。每一颗按键被按下去的时候都会发出清脆的段落声。这套键盘是噬荒號在升级为星域掠食者之后唯一保留下来的原始输入设备,因为太老旧了,系统进化的时候直接跳过了它。
  苏元的暗金指骨落在键帽上。
  他没用法则。没用概念。没用任何高维手段。
  他敲了一组摩斯密码。
  短。长。短短。长长。短。
  最基础的。最原始的。电报时代的编码方式。
  指令內容只有一句话:
  “物理断开外设模块供电。”
  指骨敲完最后一个字符。
  回车。
  电磁脉衝从银黑色机械眼球的凹弧面发射出去。am调幅。1090千赫兹。穿过噬荒號的暗金外壁。穿过常规空间的真空。以光速向旗舰编队的方向扩散。
  苏元的左手从键盘上抬起来。
  五根暗金指骨回到了晶片上。
  他始终没有抬头看主屏幕。
  旗舰“屠宰场號”指挥室。
  灰白色的法则光束正在疯狂地渗透中央通信主板。
  主板表面的焊点被概念编码覆盖了百分之六十。绿底白字的屏幕上,“等待上位机指令”的文字已经从闪烁变成了剧烈抖动。物理测试模式的底层代码正在被灰白色编码一行行改写。
  督战官的嘴角弧度更大了。
  “三秒。”他说。“三秒之后,这些破烂就会重新听话——”
  咔噠。
  声音不大。
  从机柜深处传出来的。
  清脆的。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带著弹簧回弹时特有的那种短促震动。
  物理继电器。
  主板通往高维法则模块的物理供电线路上,有一个继电器。
  老式的。纯机械结构。两片金属触点靠弹簧压合导通,靠电磁铁吸开断开。没有任何法则编码。没有任何概念属性。就是两块铜片和一根弹簧。
  这个继电器弹开了。
  两片铜质触点分离。
  物理电路断开。
  从主板流向高维法则模块的供电电流归零。
  那道正在吞噬主板的灰白色法则光束在供电断开的瞬间失去了物质载体的能量支撑。没有电流就没有电磁场。没有电磁场,法则编码就失去了附著在物理介质上的锚点。
  灰白色的光从焊点上剥落。
  从线路上剥落。
  从主板表面剥落。
  整道足以抹除恆星的九阶法则光束,在一个继电器弹跳的零点三秒后,溃散了。
  没有爆炸。没有衝击波。没有任何戏剧性的视觉效果。
  就是灭了。
  像拔掉了电源的檯灯。
  灰白色的光从指挥室里消失。绿底白字的屏幕恢復了稳定。“等待上位机指令”的文字不再抖动,安安静静地显示在左上角。
  机柜的散热口冒出了一缕青烟。是供电线路断开时触点电弧烧灼绝缘层產生的。烟很淡。往上飘了十几厘米就散了。
  指挥室里的七名军官全部瞪大了眼睛。
  趴在地上的火控官侧著脑袋,充血的眼球对著那台冒著青烟的机柜。他的肋骨断了两根。呼吸的时候胸腔里发出吱嘎的摩擦音。但他的注意力全在那缕青烟上。
  通讯官跪在地上。左耳还在流血。他的嘴张著。下唇在抖。
  “法则……”
  他吞了一口血沫。
  “停电了?”
  旁边的副官膝盖还在地板上跪著,两只手撑著台面的侧边。他的鼻孔里掛著两道血线,到了嘴唇上又分岔淌下了下巴。
  他转头看了通讯官一眼。
  再看了那台冒烟的机柜一眼。
  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法则……真的停电了。”
  督战官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右手还保持著张开五指的姿势。五枚法则核心还悬浮在指尖。但核心的光泽从灰白色变成了暗淡的灰色。没有载体了。没有电流了。概念编码失去了运行环境。
  就像一个写好了毁天灭地程序的天才黑客,坐在一台被拔掉电源插头的电脑前。
  程序还在。
  代码还在。
  但电脑不转了。
  他的灰蓝色面孔上的法则纹路闪烁了两下。不是正常的能量流动。是短暂的、间歇性的紊乱。
  被底座硬体戏弄了。
  一个九阶的高维仲裁庭督战官,被一个继电器弹跳戏弄了。
  两片铜。一根弹簧。一个“咔噠”。
  干掉了他的九阶法则攻击。
  督战官的面部肌肉开始变化。
  不是愤怒。
  是屈辱。
  从他降生於高维仲裁庭的第一天起,他就被教导一个绝对的真理:法则高於一切。概念统御物质。高维碾压低维。这是宇宙运转的根本秩序。
  现在一个继电器告诉他:你的法则是跑在我身上的软体。我不供电,你就是一堆废代码。
  他的牙齿咬合了。灰蓝色的皮肤下,咬肌的轮廓从颧骨一直鼓到了下頜角。
  “好。”
  他吐出一个字。
  嗓音变了。从平淡变成了低沉。从低沉变成了嘶哑。
  “好。既然你们的破烂硬体不听话。”
  他的右手收了回来。五枚法则核心从指尖飞回了他的掌心,融合成了一颗拳头大小的灰白色球体。
  “那我就不用你们的硬体了。”
  他张开了双臂。
  法则领域扩展。
  不是通过战舰系统释放的。是从他的躯体直接释放的。九阶法则的能量从他的每一个毛孔中渗出,在指挥室內形成了一个半径十五米的概念领域。
  “生命抹除律。”
  领域內的空气温度在零点五秒內降到了绝对零度以下。不是物理降温。是“温度”这个概念被法则直接改写了。空气分子的热运动不是停止了,是“热运动”这个属性被从分子的定义中刪除了。
  跪在地上的七名军官同时发出了声音。
  不是惨叫。是气管在极端环境下痉挛时挤出的嘶哑气音。他们的皮肤表面开始出现霜白色的坏死斑。不是冻伤。是细胞膜的流动性被概念层面终止了。
  火控官趴在地板上的姿势没变。但他的脸贴著金属地板的那半边已经变成了灰色。眼球的表面结了一层白膜。嘴还张著。但嘴里呼出的气已经不是水蒸气了。是细胞分解產生的微观碎屑。
  副官的两只手还撑著台面。但手指从檯面上滑了下来。指甲划过金属表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为指甲的角蛋白结构在“生命抹除律”的作用下已经被刪除了“硬度”属性。指甲变成了一层薄膜。薄膜在自身重力下脱落。
  督战官站在领域的中央。
  灰蓝色的面孔上是冷漠的。
  “你们的脑髓还有用。”他说。“我会用法则直接连接你们的生物神经迴路来操控引擎。不需要什么物理硬体。”
  他的右手朝通讯官的方向伸出去。灰白色的法则丝线从指尖飘出,朝著通讯官的太阳穴方向蠕动。
  “至於那个用破铜烂铁冒充造物主的螻蚁。”
  督战官的视线穿过了被撕裂的装甲顶板,穿过了旗舰的结构,穿过了真空,看向了噬荒號消失的方向。
  “等我接管了舰队,我会亲自去把它从这个宇宙里擦乾净。”
  法则丝线碰到了通讯官的太阳穴。
  通讯官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嘴大张。眼球翻白。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不成型的嘶嚎。法则丝线正在烧穿他的颅骨,试图直接连接他的运动皮层。
  “高维的力量,不是底层硬体能抗衡的。”
  督战官的声音在指挥室里迴荡。
  “永远不是。”
  废土掩体。
  参谋的手从檯面上滑了下来。
  垂在了身侧。
  主屏幕上的画面清清楚楚。督战官的法则领域在扩张。七名军官在死亡的边缘。通讯官的太阳穴被法则丝线贯穿了。
  指挥官的手从膝盖上鬆开了。两条手臂垂落。肩膀塌下去了。整个人从跪姿变成了瘫坐姿。
  他闭著眼。
  “苏元的物理接管——”参谋的嗓子挤出了最后几个字,“到这里了。”
  没有人接话。
  掩体里除了设备运转的嗡嗡声,什么都没有。
  噬荒號。
  苏元的机械左眼又动了。
  偏转角度比上一次大了一点。三度左右。am谐振槽接收到的异常信號里混入了新的频谱成分。高维法则能量直接作用於生物组织时產生的特徵辐射。
  有人在杀人。
  苏元的右眼竖瞳依旧平静。
  他的左手从晶片上再次移开。
  落在键盘上。
  指骨敲击键帽。
  短。长长。短。长。短短短。短。长短。
  摩斯密码。
  “安全模式:物理清扫异常肉体障碍。”
  回车。
  am脉衝从机械左眼发射。1090千赫兹。穿出噬荒號。穿过真空。光速传播。
  苏元的指骨从键盘上抬起。
  暗金甲叶碰到晶片的外壳。
  他依然没抬头。
  旗舰“屠宰场號”指挥室。
  督战官的法则领域已经覆盖了整个指挥室。
  七名军官中有三个已经失去了意识。通讯官的太阳穴被法则丝线贯穿后,躯体开始出现不受自主控制的痉挛。他的双手在地板上胡乱抓挠。指甲——已经失去硬度的薄膜指甲——在金属地板上留下了湿润的擦痕。
  督战官的注意力全在法则连接的建立上。
  所以他没有注意到指挥室四壁上那些不起眼的金属箱体。
  箱体不大。每个大概半米见方。嵌在装甲內壁的凹槽里。外表面刷著暗红色的防锈漆。漆面因为年久失修已经起了皮,边角的位置露出了底下灰色的合金基材。
  箱体的正面有一个铭牌。
  铭牌上的字被油污和灰尘盖住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磨损严重的字符:
  “mk-iv型 自动近防系统 物理弹道版”
  铭牌的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纯机械驱动 无电子元件 手动/远程双模触发”
  这套系统是旗舰建造之初就安装的。
  那个时候,废土宇宙还没有高维法则技术。战舰的防御靠的是厚装甲和密集的物理弹幕。mk-iv近防机炮就是那个年代的產物。纯机械。弹簧上膛。齿轮传动。火药推进。
  后来高维法则技术普及了。法则护盾取代了物理装甲。概念武器取代了动能弹药。mk-iv机炮被判定为“过时装备”,列入了退役清单。
  但退役清单执行了百分之九十七。
  剩下的百分之三没有执行。因为负责拆卸的工程兵偷懒了。他们把外壳的接线端子拔掉了,在维护日誌上填了“已拆除”,实际上把机炮留在了原来的安装位上。
  三十七台mk-iv机炮。
  散布在旗舰的各个舱室內壁。
  指挥室里有四台。
  分布在四个对角。
  am脉衝抵达的时候,四台机炮的底层固件同时响应了“上位机指令”。
  不需要电子元件来解析指令。因为mk-iv的触发系统是双模的。远程触发模式使用的是最原始的am调幅无线电信號。和苏元那颗机械眼球发射的频率完全匹配。
  1090千赫兹的am脉衝激活了机炮內部的电磁铁触发器。
  电磁铁吸合。释放了锁定弹簧的卡榫。
  弹簧伸展。推动了齿轮组的第一级从动轮。
  齿轮转动。带动了供弹链条的棘轮机构。
  第一发贫铀穿甲弹从弹仓滑入了炮膛。
  击针在齿轮组末级凸轮的驱动下后退到位。
  咔。
  四台机炮同时完成了击发准备。
  这一切发生在零点四秒內。
  督战官没有察觉。
  他的法则领域覆盖了整个指挥室。但法则领域的探测机制是针对概念级能量波动的。
  弹簧的势能不是概念。齿轮的转动不是法则。火药的化学能不是高维信息。
  四台mk-iv机炮的一切运作,从始至终,都发生在法则探测閾值以下的纯物理层面。
  法则力场检测到的只是四团低温的金属块。
  无威胁。无標记。无优先级。
  四个炮口同时转向了指挥室的中央。
  督战官还在说话。
  “底层的虫子永远理解不了高维的——”
  嗡的一声。
  旋转的。
  四台机炮齐轮齿轮组全速运转。供弹链条在棘轮的拨动下飞速循环。击针以每秒六十次的频率反覆撞击底火。
  四个方向。
  贫铀穿甲弹从炮口喷射出来。
  每秒四千发。四门合计一万六千发。
  不是法则弹药。不是概念武器。是钨芯外裹贫铀壳体的纯物理穿甲弹。直径二十毫米。初速每秒一千七百米。动能全部来自火药燃气的膨胀做功。
  没有法则签名。
  没有概念標籤。
  没有任何高维信息载荷。
  就是一块金属以极高的速度飞向目標。
  督战官的法则力场是完美的。
  它能抵御概念攻击。它能否定法则武器。它能改写高维能量弹道。它能將任何携带法则信息的攻击手段在接触面上完全分解。
  但它的防御逻辑中没有“纯动能铁块”这个威胁分类。
  因为在高维存在的认知框架里,物理动能不构成威胁。一颗子弹的动能在九阶法则面前,约等於一粒沙子砸向太阳。
  力场没有激活防御响应。
  第一发穿甲弹击中了督战官的左肩。
  钨芯在贫铀壳体的包裹下以每秒一千七百米的速度撞上了他的灰蓝色皮肤。
  皮肤在接触点產生了一个直径约四厘米的凹陷。凹陷底部的皮下组织在衝击力的作用下被压缩。压缩產生的应力波沿著组织纤维向四周传导。
  穿甲弹的钨芯穿过了皮肤。穿过了皮下脂肪层。穿过了三角肌的肌纤维束。穿过了肱骨头的松质骨。从后方射出时,弹头携带著大量的骨质碎片和肌肉组织碎末。
  出口创面的直径是入口的三倍。
  这是第一发。
  第二发到第六十发在零点零零四秒內全部到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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