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意气风发的顾雍

  二月十七日,大业皇城。
  顾雍站在新修的勤政殿二楼迴廊上,负手望著城北校场的方向。
  初春的风还带著寒意,吹得他明黄色的袍角猎猎作响,可他浑然不觉。
  校场上,新整编的十万中央军正在操练。
  那是他从陈州、离州、合阳三地收缴来的精锐。
  三个最强诸侯的私兵,加上他从各封地搜罗的散兵,经过一个多月的整编,已经初具规模。
  五十万大军,两亿白银,十一块封地。
  这是大业立国百年来,从未有过的中央集权。
  “陛下。”
  文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苍老而沉稳。老尚书捧著一摞奏摺,步履蹣跚地走到顾雍身侧,微微欠身。
  “安州那边又有消息了。”
  顾雍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校场上那片黑压压的人影上。
  “说。”
  文柏展开最上面那份奏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皇甫徽已经有意將三万私兵撤出安州城,退往城北三十里外的旧营,
  只求陛下能网开一面,给他富家翁的待遇。”
  顾雍的嘴角微微上挑。
  皇甫徽,安州侯爵,大业硕果仅存的几个硬骨头之一。
  当年十七路诸侯割据,皇甫家就是最强的一支。
  其父皇甫嵩与先帝称兄道弟,在安州经营四十余年,根深蒂固。
  可再硬的骨头,也扛不住大势。
  “他拖不了多久了。”顾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安州一降,大业诸侯割据的局面,就算彻底翻过去了。”
  文柏没有说话。
  他跟著顾雍三十五年,从先帝驾崩那年算起,至今已是第三十六个年头。
  知道眼前的帝王雄心壮志,绝对不是表面看到的那般酒囊饭袋。
  “文柏。”顾雍忽然开口,“你说,朕这一步,走对了吗?”
  文柏沉默了片刻。
  “陛下,老臣不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嘆息,“老臣只知道,大业立国百余年,从未有今日之强盛。”
  顾雍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连涟漪都没有。
  他转过身,走回殿內。
  勤政殿是新修的。去年卢剑平、杨在天攻破皇城时,把旧殿烧了大半,只剩几间偏殿还立著。顾雍復国后第一件事,不是修皇宫,是把各诸侯的封地重新划界。等十一块封地尽数归附,他才腾出手来,在废墟上建了这座勤政殿。
  不奢华,甚至算得上朴素。五间正殿,三间偏殿,青砖灰瓦,与皇城外那些富商的宅院没什么分別。可这座殿立在皇城正中央,像一根钉子,钉在大业百余年割据歷史的终点上。
  顾雍在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新贡的明前龙井,茶汤清澈,香气裊裊。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案上那幅摊开的大业舆图上。
  十一块封地已经被他用硃笔圈去,只剩下安州还空著。安州之南,是已经归附的十一块封地;安州之北,是大业中央直辖的八府县。安州一降,南北贯通,大业两百余州府將连成一片。
  到那时,他顾雍手里有五十万大军,两亿白银,万里江山。
  什么西洲联军,什么大乾铁骑,什么河西秦王——
  都不重要了。
  “陛下。”文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还有一事。”
  “说。”
  “逐日谷那边的最新消息,叶川已经带著残兵回到羽霜,沈梟亲自坐镇铜雀城,给那些败兵发了高额抚恤,河西標准。”
  顾雍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河西標准?”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那丝笑意淡了几分,“多少?”
  “战死者每人一百二十两白银,六十石粳米,二百斤精盐,五匹棉布。活著回来的每人四十两白银,十石粳米。战死者有子嗣的,免费入河西学堂,吃住全包,供养到十六岁。”
  顾雍的手指停住了。
  “好大的手笔。”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四万人,折损两万多,加上抚恤,沈梟这一仗,至少赔进去三百万两。”
  “是。”文柏点了点头,“三百万两,足够河西在西洲再建一座城。”
  顾雍沉默了。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叶川坐在他后殿的客座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踌躇满志。他问他能出多少兵马,叶川说四万。他说四万少了些,叶川说联军尚在整合,无法派遣更多。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年轻人,太嫩了。
  他不需要出兵,甚至不需要拒绝。他只需要把叶川说的每一个字,原封不动地转达给大乾,然后坐在皇城里,等著两边打起来。
  等他们都打累了,打残了,他再出来收拾残局。
  这就是他的棋。
  不是靠刀枪,不是靠阴谋,是靠耐心,是靠等。
  等对手自己犯错。
  叶川犯了错,所以他贏了。
  沈梟会犯错吗?
  顾雍不知道。
  他只知道,沈梟从八岁入河西,至今二十一年,从未败过。
  “文柏。”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说,沈梟会怎么看待这件事?”
  文柏沉默了片刻。老尚书抬起头,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看著顾雍,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陛下,老臣斗胆说一句。”
  “讲。”
  “沈梟此人,老臣虽未谋面,但观其行事,可窥一二,
  他十三岁平定河西,十八岁横扫大荒,二十一岁征服西洲,靠的绝对不是什么天运,而是实力,
  他麾下安西铁军,三千破十万,放眼天下,无人能敌。”
  文柏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可他从不轻易出手,西洲十六国联军,他派一个二十二岁的幕僚去坐镇,
  逐日谷之战,四万人折损过半,他亲自去铜雀城善后,却没有兴师问罪,他在等什么?老臣不知道。”
  顾雍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案沿。
  “你是说,他在等朕犯错?”
  文柏没有回答。沉默就是回答。
  顾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一个月前,秦贤带著三十骑衝进皇城,在大殿上质问他为什么要调兵。
  他装出一副惶恐的模样,赌咒发誓说绝无二心,把所有的锅都甩给叶川。
  秦贤信了。
  或者说,秦言信了。
  可他骗得了秦言,骗得了沈梟吗?
  “报——”
  一个急促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打断了顾雍的思绪。
  一个內侍小跑著进来,跪在书案前,额头触著冰凉的金砖,声音发颤:“陛下,宫门外有人求见。”
  顾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何人?”
  內侍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来人自称叫秦王。”
  殿中的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
  顾雍的手指猛地停住了。那只方才还在案沿上轻轻敲击的手指,此刻僵在半空中,指节泛白,青筋微凸。
  文柏的脸色也变了。
  秦王。
  这个让人提及就会忍不住颤抖的名字。
  顾雍的手缓缓放下来,脸色平静,似乎早已料到这一切,只是淡淡说了句:“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阳光从殿门外涌进来,將门槛照得发白。
  门外,隱约可以看见两道身影站在宫墙的阴影里,一高一矮,一玄一青。
  顾雍深吸一口气,將那口气压下去。
  “请他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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