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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扬州

  第148章 扬州
  船是第五天到的扬州。
  在虞泠川的房屋里。
  沈堂凇趴在舷窗边往外看。河道陡然变宽,水是浑的,上面漂著各色各样的船。大货船慢吞吞的,小舢板在缝隙里钻来钻去。
  远处岸上全是房子,一层叠一层,黑压压的屋顶望不到头,还有长出新叶的杨柳,一棵挨著一棵,枝条垂垂。
  码头比淮安的大了好几圈,人挤人,声音大,吵得人耳朵疼。远远能看见一片穿官服的人,打著仪仗,乌泱泱站了一地。
  虞泠川靠在舱里舖上,也望著窗外。他右手还吊著,脸色比前几天好了点。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茱萸湾的桃花,这时候该开了。”
  沈堂凇转头看他:“茱萸湾?”
  虞泠川笑著摇头:“先生没听过?
  沈堂凇摇了摇头。
  船慢慢靠岸。外头传来整齐的跪拜声,山呼万岁。沈堂凇没往那边看,他看见常平在岸上冲他招手,旁边停著顶小轿。
  虞泠川也被扶下了船,上了另一顶轿子。轿子抬起来,晃晃悠悠走了小半个时辰,进了一条巷子,在一座小院门口停了。
  院落不大,收拾得挺乾净。一进院子,迎面是堵影壁,上面雕著只松鹤,拐过去是个小天井,种了棵石榴树,刚抽嫩芽。正房三间,左右各带厢房。几个面生的护卫已经守在门口了,见他们进来,低头行礼。
  沈堂凇住东厢房,虞泠川住在西厢。两间屋子隔著小院便能看见各自厢房的门。
  屋里陈设简单,该有的都有,桌上还摆了个素白瓷瓶,插著几枝半开的桃花。
  沈堂凇在院子里石凳子上坐下。脚踩到实地,还有点不习惯。他看了眼周围,院子墙挺高,院外还有棵桃树,枝丫已经跃过院头。
  外头有人敲门。是个面生的下人,端著个红漆托盘,上覆一方红绸,四角用金线繫紧。
  “沈少监,虞琴师,”太监躬身,“扬州盐运使方大人,还有几位本地大人,送了些土仪过来,给二位接风洗尘。”
  那下人掀开绸子。里头东西不少:两封银子,几匹上好的杭绸,一包扬州上好的龙井,还有一包用油纸仔细包著的点心,一摞崭新的线装书。
  沈堂凇扫了一眼,没动。虞泠川靠在红漆柱子上,看了一眼,也没说话。
  那人等了一会儿,又赔笑道:“方大人还说,迎接圣驾后若二位大人有时间,一同吃些扬州特色,一尽地主之谊。”
  虞泠川抬眼看了看那人,很淡地说了声:“有劳方大人费心,皆是扬州精品,雅洁得体,实在是有心了。”
  那人又是躬身一礼,放下东西,退了出去。
  沈堂凇走到桌边,翻了翻那摞书。是些医书和杂记,有一本讲金石骨伤的,他拿起来翻了翻。
  虞泠川也走过来,用左手翻了翻那几本琴谱。翻到某一页,他手指停了一下,很快又翻过去。
  “这谱子……”沈堂凇瞥见一眼。
  “假的。”虞泠川合上书,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前朝没这调子。”
  他把琴谱放回托盘上,转身回了自己屋。
  沈堂凇拿著那本金石骨伤的书,在桌边坐下。书是好书,讲得挺细,与现代康復治疗有所出入。
  吃完晚饭,天刚擦黑,贺子瑜就来了。
  “沈先生!”他眼睛亮亮的,“这扬州城,可真热闹!你们是没瞧见,那街上,铺子一家挨一家,卖什么的都有!还有那河上的画舫,我的乖乖,亮得跟白天似的!”
  他一屁股坐下:“我大哥让我少往这边跑,说你们要静养。可我憋不住啊!我听我哥说,刘勤禄是替死鬼,真正的大头在绍兴一带呢!”
  沈堂凇抬起眼。
  “还说什么……盐商们这几天都在『怀月楼』摆酒,请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贺子瑜挤挤眼,“我大哥不让我去瞧,说乱。可越不让瞧,我越好奇。”
  “你安分点。”沈堂凇说。
  “知道知道!”贺子瑜摆手,“哎,虞琴师怎么样了?手好点没?”
  “还是那样。”
  贺子瑜嘆了口气,坐直了身子,脸上的兴奋劲儿淡了点。“也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可惜了,那么好的琴艺。”
  他又坐了会儿,说外头夜市开了,问沈堂凇去不去,但是又看著他有点瘸的腿脚又收回话,说了句等他回来给先生买四喜丸子。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沈堂凇走到东厢门口,看向对面。虞泠川屋里亮著灯,窗纸上映著他靠在床头的侧影,一动不动。
  夜里起了风,吹得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
  沈堂凇躺在床上,听著那风声,他翻了好几个身才睡著。
  睡到半夜,他忽然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就是忽然一下,睁开了眼。
  屋里黑漆漆的,外头风声好像停了,静得有点瘮人。
  他躺了一会儿,正想再睡,耳朵里忽然钻进一点声音。
  很轻,像是从院子那头飘过来的。像鸟叫,但又不知道是什么鸟儿叫。
  他坐起来,仔细听。那鸟叫声飘了一会儿,停了。
  然后,他听见极轻的“咔”一声,像是门閂被拨动的声音。
  声音是从对面传来的。
  沈堂凇心一跳,赤脚下地,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月光很淡,院子里朦朦朧朧的。对面虞泠川的房门关著,窗纸黑著,好像刚才的声音是他的错觉。
  他盯著看了一会儿,什么动静都没有。
  正要关窗,眼角余光瞥见院墙根底下,好像有个黑影极快地闪了一下,不见了。
  他眨了眨眼,再去看,墙根空空荡荡,只有月光照著的青石板。
  是眼花?
  他在窗边站了半须臾,直到手脚冰凉,才回到床上。
  后半夜,他再没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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