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你们可知

  赵振武看著蹲在废墟般的火炮旁、浑身狼狈不堪的常善德,又看了看旁边木架上,排列著的、足足七门有明显修补痕跡、甚至炮身缠著加固铁箍的火炮,刚毅的脸上,也不禁掠过一丝担忧。
  他走到常善德身边,声音低沉,带著压抑的焦虑:“常大人,贼寇又进攻了一夜,南门炮位,又有三门火炮出了问题,其中一门还是重炮。
  贼兵今日攻势虽被击退,但明显在试探我们的火炮布防和射程。这么下去……”
  常善德扶著炮身,缓缓站起来,腿脚因久蹲而发麻,踉蹌了一下。
  赵振武下意识伸手扶住他胳膊,触手只觉得那手臂瘦硬,隔著官服都能感到骨头的轮廓。
  “赵將军莫急。”常善德站稳,脸上甚至挤出一丝宽慰的笑,儘管那笑容在污跡斑斑的脸上,显得格外疲惫。
  “应该是连发过多导致的,能修。稍后我便去查看。”
  他又走到一旁的工作案前,案上摊著一张巨大的应天府城防图,上面用硃砂、墨笔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炮位、兵力、物资点。
  常善德拿起尺规和笔,目光沉静地扫过图纸,手指在南门一带的几个炮位符號上移动,快速计算著。
  “南门重炮损坏一门……无妨。可將西门备用炮位的那门同等制式重炮,连夜移至南门左三炮位。
  原左三炮位的轻炮,移至右五缺口。右五的臼炮射程虽近,但覆盖区域可弥补……”
  他一边说,一边在图上快速標记,语气平稳,条理清晰,仿佛只是在处理一道寻常的算术题。
  “至於另外两门出问题的轻炮,我检查后,若只是小件损坏,今夜应能修好一门。
  另一门……可暂时用增加两架大型床弩替代,布置在侧翼,配合火銃,封锁其攻击路线。”
  他抬起头,看向赵振武,眼中是让人心定的沉稳:“赵將军放心,城防火力网,不会出现致命缺口。
  我已根据近日贼兵攻击重点和火炮损耗规律,重新调整了各炮位部署和备用方案,图纸稍后便给您。”
  赵振武看著眼前这个文官。
  他身上那件灰色短打,此刻袖口、前襟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蹭满了脏污,甚至还有不少的血渍。
  脸上除了疲惫,还有长期缺乏睡眠的灰暗。
  可他的眼神,依旧清亮,沉稳,甚至带著一种近乎执拗的篤定。
  赵振武知道,这篤定,至少有一半,是强撑出来的。
  城防的压力,火炮的损耗,弹药补给的艰难,贼兵日益狡猾的试探和越来越猛的攻击……这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这个看似文弱的读书人肩上。
  火炮坏了,他一声不吭,熬夜修。
  没有合用的工具配件,他就自己画图,让匠人琢磨著打,甚至亲自动手,用最笨的銼刀,一点点去磨,去试。
  赵振武好几次深夜巡城,都看见这匠作坊的灯亮著,听见里面传来銼刀摩擦金属的刺耳声音,看见那个伏在炮身上的、单薄却挺直的背影。
  他也看见过常善德那双原本握笔的手,如今布满新旧交叠的血泡、老茧、被烫伤灼伤的疤痕。
  可这个人,从未说过一句“难”,喊过一声“苦”。
  他总是说“能修”,“放心”,“有办法”。
  在他眼中,仿佛只有杭州府经歷过的那种死守孤城、城墙崩塌、断粮绝援的绝境,才是真正的“难”。
  而应天府这边,再难,也难不过杭州府。
  仿佛王明远和陈香在杭州府推行的那套“种粮稳本、徐图恢復”的大计,才是真正需要全力支持、不能拖后腿的要务。
  他这里,无论如何,必须顶住,必须为那边爭取时间。
  赵振武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抱拳,沉声道:“有劳常大人!末將……这就去安排移炮之事!”
  “將军辛苦。”常善德拱手还礼。
  赵振武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匠作坊。走出门口,初升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光线昏暗的作坊门口,仿佛还能看到里面那个正在抓紧修补火炮的背影。
  他在心中,长长地,无声地,嘆了口气。
  这位常大人,把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焦虑,所有的艰难,都死死地摁在了自己心里,摁在了那一个个不眠的夜晚,一次次銼刀的摩擦声里。
  展现给別人的,永远是那句“能修”,那个宽慰的笑,那份仿佛万事皆在掌握的沉稳。
  可他越是如此,赵振武心里,就越觉得沉甸甸的,堵得慌。
  他抬头,望向南方。
  杭州府,王大人,陈大人……
  你们可知,应天这里,有人在为你们,拼了命地,爭取著时间?
  ……
  常善德在赵振武离开后,脸上的沉稳笑容慢慢敛去。
  他走回那门炸膛的火炮旁,看著那个被取出碎片后留下的、触目惊心的裂口凹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拿起尺规,开始仔细测量凹坑的深度、宽度、周围的裂纹走向。
  数据被清晰地记录在另一本厚厚的、边角捲起的册子上。
  那册子前面,已经记满了各种火炮在不同发射次数、不同装药量、不同仰角下的射程数据、精度偏差、以及各部件的损耗情况。
  甚至还有几次炸膛事故的详细分析:炸膛位置、炮管材质、当时装药、炮弹状况、天气……事无巨细。
  这些都是用前线將士的血,和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珍贵数据。
  常善德记录完,抚摸著册子粗糙的封皮,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又仿佛在向著远方的兄弟诉说:
  “明远兄,子先兄,你们在杭州府,为百姓谋活路,为江南固根基,走的是最对、也最难的长路。”
  “我这边,虽然也难,但至少城墙还在,粮弹暂时还有,赵將军和將士们也都用命。”
  “你们放心,应天,塌不了。”
  “这些数据,这些经验,我都好好记著。
  等日后回了京,交给了工部,交给了火器营的各位工匠……
  咱们大雍的火炮,定能再上一个台阶。
  到时候……射得更准,打得更远,更不容易坏。”
  “到那时,边关的將士能少流血,守城的百姓能多一分安稳,这天下,或许就能更太平些。”
  他合上册子,將其仔细收好。
  然后,重新拿起工具,走向那门等待修补的重炮。
  眼神,重新变得专注,平静,坚定。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疲惫与沉重,从未存在过。
  作坊外,朝阳终於挣脱了最后一丝束缚,喷薄而出。
  金红色的光芒泼洒下来,將应天府那巍峨而伤痕累累的城墙,连同城墙下这片倔强不熄的炉火,一併染上了一层悲壮却无比温暖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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