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难道是?

  王明远看著刘墩子兀自圆睁的双眼,心头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得几乎窒息。
  但他没时间悲痛,一边帮忙搬东西,一边嘶声催促:“快!堵上!快啊!”
  沙袋、门板、砖石,乃至阵亡將士的遗体……所有能用上的东西,都被疯狂地填向那个缺口。
  在王大牛、卢阿宝和援兵的拼死阻击下,在民夫们不顾生死的填堵下,那个可怕的缺口,终於被暂时堵住了,虽然只是用杂物和血肉勉强堆砌起来的单薄屏障。
  然而,仿佛是为了印证“祸不单行”这句老话。
  就在西门缺口刚刚被堵住,眾人惊魂未定之际——
  “东面!东面城墙也裂了!”
  “南门!南门垛口塌了一片!贼兵上城了!”
  坏消息接二连三地传来。
  杭州府的府城,这座曾经看似坚固的东南雄城,在被连续数日不惜代价的猛攻之后,终於开始全面崩溃了。
  王明远在亲卫的簇拥下,衝上附近一段尚算完好的城墙,举目望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头顶凉到脚底。
  不止一处!不止西门!
  目力所及,好几段城墙都出现了明显的裂缝、倾斜,甚至小范围的坍塌!
  贼兵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鯊鱼,朝著这些新出现的薄弱点疯狂涌去,嚎叫著向上攀爬。
  杭州府的城墙……怎么会如此不堪一击?!
  王明远並非不知兵事的官员,他甚至还仔细勘察过杭州府的城防。
  这城墙高大厚重,按理说,绝不至於在数日之內就崩坏至此!
  除非……
  他目光死死盯著一段正在坍塌的墙体断面。
  那断口处,裸-露出来的並非青灰色的、质地坚硬的条石,而是一种顏色灰白、质地疏鬆的砖石,甚至夹杂著大量的泥土和草茎!
  与旁边完好的、顏色深青、质地密实的城墙用砖,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王明远瞬间明白了。
  一股混杂著荒谬、愤怒、冰寒刺骨的凉意,猛地窜上他的心头,让他甚至想放声大笑,又想嚎啕大哭。
  他安抚了人心,用尽手段凝聚士气,分化瓦解敌军。
  他算好了粮草和援军,能苦苦支撑,等待孙得胜的到来。
  他带著將士出城反击,收拢流民,身先士卒,把能做的、不能做的,全都做了,尽了最大的努力,逼出了自己每一分潜力。
  可到头来……
  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他们豁出性命去守的这座城,他们视之为最后屏障、唯一希望的这道城墙,从根子上,就是烂的!
  是被那些他深恶痛绝、发誓要剷除的贪官污吏,在建造之初,就埋下了今日崩溃的祸根!
  他们用剋扣的银两,中饱私囊;用劣质的材料,应付差事;用百姓的血汗和性命,堆砌起这看似巍峨、实则不堪一击的空中楼阁。
  而今天,到了偿还的时候。
  付出代价的,却不是那些早已不知躲在何处享福的蠹虫,而是在这城墙上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刘墩子,是那些跟著他拼死搏杀的老卒乡勇,是城里眼巴巴盼著生路的数万军民!
  “呵……呵呵……”
  这他-妈-的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悲哀!
  他们拼尽全力,与敌人廝杀,与飢饿和疲劳对抗,与人心的浮动博弈。
  却最终,要败在这看不见的、深植於腐烂体制內部的蛀虫们多年前埋下的恶果上。
  败在这偷工减料的城墙,败在这从骨子里就烂透了的根基上。
  城墙上的抵抗越来越吃力。
  爬上墙头的贼兵越来越多,守军被分割,被压制,不断有人惨叫著倒下。
  王大牛和卢阿宝身上都添了新伤,依旧在死战,但眼神里的疲色和凝重越来越浓。
  他们都知道,防线崩溃,就在眼前了。
  王明远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城外贼军中传来的、越来越兴奋、越来越疯狂的吼叫:
  “破了!杭州府要破了!”
  “弟兄们加把劲!杀进去!”
  “將军有令!先入城者,赏百两黄金!拿下王明远者,封千户!”
  ……
  完了吗?
  真的要完了吗?
  杭州府,终究还是守不住了吗?
  王明远看著眼前越来越混乱的城墙,看著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士兵、乡勇,在数倍於己的贼兵围攻下一个个倒下,听著贼兵越来越近、越来越狂喜的嚎叫……
  难道真的……只差这一点点?
  就在这绝望即將彻底吞噬所有人的时刻——
  呜——呜呜——!!!
  一阵急促、尖锐,与过山风所部苍凉號角截然不同的號角声,猛地从战场外围,贼军大营的侧后方传来!
  紧接著,是隱隱的、如同闷雷滚动般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那声音初时微弱,但迅速变大,如同积蓄了许久力量的山洪,终於衝破了堤坝,轰然爆发!
  发生了什么?!
  城上城下,无论是仍在死战的守军,还是疯狂进攻的贼兵,都不由自主地动作一滯,惊疑不定地望向號角传来的方向。
  只见贼军大营侧后方的丘陵地带,烟尘大起!
  一队约三四千人的兵马,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从烟尘中猛地刺了出来,狠狠扎进了贼军相对薄弱的侧后翼!
  那支兵马衣甲混杂,甚至有些破烂,但衝锋的势头极猛,队形也带著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
  他们没有打出任何醒目的旗帜,但衝锋在最前面的骑兵,拼命挥舞著手中五花八门的兵器,齐声怒吼,声音顺著风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过山风已死!贼首伏诛!”
  “放下兵器者免死!”
  这吼声来得太突然,太诡异!
  正全力攻城的贼军,无论是城下的还是刚爬上城墙的,动作齐齐一滯,惊疑不定地望向號角传来的方向。
  过山风已死?
  过山风不是在黑石峪守著陈子先吗?
  这怎么可能?!
  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那斩钉截铁的口號,无疑给原本士气如虹、眼看破城在即的攻城贼军,造成了巨大的心理衝击!
  尤其是那些属於过山风直系、此刻正在城墙下督战和预备衝锋的精锐,更是出现了明显的骚动和混乱。
  而城墙上,绝处逢生的守军也又惊又疑,国公府了解详情的护卫甚至忍不住喊出声。
  “援军?是援军?!”
  “孙將军到了?!”
  “不对!没听到火炮!也没看见官军旗帜!”
  王明远也愣住了。
  孙得胜?不对!若是孙得胜的七千京营精锐赶到,声势绝不会只有这点,而且必然会有火炮的轰鸣和更整齐的军阵。
  这支部队看起来……更像是疲兵、哀兵,但偏偏带著一股子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惨烈气势。
  他心中猛地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心臟骤然狂跳起来!
  他奋力挥剑格开一个因后方骚乱而有些分神的贼兵,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汗,努力瞪大眼睛,朝著那支突然出现的军队,朝著那喊话声音最集中的方向,拼命望去。
  一个近乎不可能的猜测,也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难道……难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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