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万载贪求终化土 一朝勘破始归真
“为何——！”
千万只黑蚊同时发出这一声嘶吼。
就在此时，杨戩和孙悟空同时动了。
两人方才在潭底挨了一顿闷亏，早已憋了一肚子火。
此刻那妖怪心神大乱，莲台青光摇曳不定，正是破敌良机。
杨戩与孙悟空对视一眼，双双掐诀，身形骤然拔高，充塞天地。
法天象地！
虽然不如镇元子举重若轻的袖里乾坤神通，却也是三界顶尖的大神通。
四只巨掌齐齐扣住莲台边缘，杨戩额间竖眼银光大放，周身玄功运转到了极致，肌肉如铁；孙悟空浑身金毛根根倒竖，脸上青筋暴起，獠牙外露，咆哮如雷。
两人一左一右，硬生生將那扎根潭底不知多少年的青色莲台从中间掀翻，莲瓣崩裂，青光四溅。
哪吒早已蓄势待发，莲台掀翻的瞬间，他风火轮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赤芒，从杨戩和孙悟空中间的空隙中一掠而过。
哪吒一把揪住金吒的后领，將人整个提了起来，横抱在怀中，头也不回地往岸上衝去。
金吒被他横抱在怀中，儘管被勒得直翻白眼，却还不忘回头朝那蚊道人狠狠啐了一口：
“傻逼玩意儿，也配问大道？我呸！”
蚊道人却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依旧站在原地，站在那片被掀翻的莲台残骸之中。
低著头，看著自己的双手，口中不住地喃喃自语，像是在同无数个自己对话。
“师尊，弟子谢师尊赐宝。”
……
“老夫修行万载，脱不去这副龟壳，你一只蚊虫，也妄想证道？”
……
“我是龟灵圣母！我乃通天教主座下四大弟子之一！我——”
……
“接引！你骗我！你骗我——！”
无数张面孔在他身上交叠，撕扯，仿佛有无数个魂魄挤在同一具躯壳里，每一个都想抢到这张嘴的控制权。
杨戩和孙悟空已收了法相，落在岸边，看著这一幕，俱是沉默不语。
杨戩看了半晌，缓缓开口：
“这妖物，是不是疯了？”
苏元站在潭边，眉头紧锁，没有接话。
疯了？
不应该啊。
通天河上第一次见到蚊道人时，那廝就靠一手装傻充愣，把自己和金吒当傻逼糊弄。
无论是表情，言语，神態和步步为营的算计，绝不可能是疯子能有的手段。
可眼下这副模样，又確实不像装的。
镇元子站在苏元身侧，望著潭底那不断扭曲、分裂、聚合的身影，缓缓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这妖物，最初不过一介金仙修为。”
“血翅黑蚊虽也是洪荒异种，却终究只是蚊虫之属，根基浅薄，道心本就不稳。”
“偏生它又仗著天赋神通，四处吞噬，每每都是以弱驭强。”
“吸了龟灵圣母，得了万年道行；吸了老黿，又得了天庭水运。每吞一个，便多一分修为，却也多一分因果，多一重人格。”
“吞的太多，化得又太少，龟灵圣母的怨，白黿的痴，那些被它吞噬的魂魄的恨，全搅在一处，在他体內日夜廝杀。他道心本就薄弱，如何压得住这般驳杂？纵然现在已是准圣修为，平日里压製得住。”
“但如今心神激盪之下，却都翻涌了上来，我看他早已迷濛了神志，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了。”
“所以说，修道之人，心念坚定方是根本。像小苏你这般根基扎实，方是长久之道。”
眾人闻言，再看潭底那妖物，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复杂。
那蚊道人此刻已不再变幻，只是呆呆地站在白骨堆中，周遭黑蚊也渐渐收了翅，落在他肩头、袖上，一动不动，倒像是累了。
镇元子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唏嘘：
“这血翅黑蚊也是洪荒异种，与六翅金蝉同出一源。若肯沉下心来，一步一步地修，未必不能证得正果。金蝉尚有证道之机，他却落得这般下场。可惜了这份根脚。”
苏元听到这里，忽然偏过头，斜了镇元子一眼。
这老头从来了之后便神色有异，言语之间也不尽不实。
不过君子可欺之以方，面对镇元子，苏元倒也不必藏著掖著。
“大仙，”他拖长了腔调，似笑非笑，“您好像对这妖物……有些过於关注了？”
镇元子转过头，对上苏元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自顾自笑了半天，见苏元仍旧望著自己，没有揭过这事儿的意思。
老道面上不由得露出几分尷尬之色，不过他倒也洒脱，没否认，而是道：
“被小友看出来了？”
“实不相瞒，老道此来，一方面的確是为了了却金灵道友的因果。老道送龟灵圣母解脱，也算是替她闔上这桩心事。”
“另一方面，却是想要这妖物借假修真的神通。”
孙悟空闻言好奇地凑过来。
“老倌儿，什么借假修真？说清楚些。”
镇元子捋了捋鬍鬚，缓缓道：
“借假修真，古已有之。说来玄妙，其实道理並不难懂。你且听老道讲一件旧事。”
“比干被挖心之后，並未当场毙命。只因他早已服下姜子牙所赠的灵符，护住了心脉。”
“可后来他走在街上，遇到一个卖菜的老嫗。老嫗见他面无血色，便问他缘由。比干说，人无心，能活否？老嫗说，人无心即死。话音刚落，比干便倒地身亡。”
眾人听得入神，镇元子继续道：
“这便是借假修真的根底。比干信了自己不会死，那符咒便能替他撑著最后一口气；那妇人一句话戳破了因果，他便再也撑不住了。”
“这蚊道人也是同样的路数。他是认准了金吒是本次劫运之下，大气运加身之人。”
“他要借金吒的口，许他自己的大道。金吒说一句你能成道，他便截取金吒周身的气运，瞒天过海，假中炼真，让他那一身驳杂不堪的修为，真正凝聚成道果。”
“老道眼馋……咳，追踪这神通，已非一日两日。”
“当年封神之战时，便曾与这妖物打过照面，只可惜这妖物滑不留手，一时不慎让它逃了。”
“此后万载，老道遍寻三界，始终寻不著它的踪跡。此番好容易得了消息，本以为可以將其擒获，细细研究一番，与自身因果大道互相印证。可惜……”
他大袖一挥。
潭底那万千黑蚊，连同那木然呆立的蚊道人，无声无息地化作一片齏粉。
“可惜如今一看，这神通许是三界中人口口相传而成，本身並无这般玄妙，这蚊道人用出神通之后，反而道心崩溃，落得如此田地。”
“却是白忙活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