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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新的斗爭开始咯。

  大长老收回目光,看向高顽。
  那张满是血污和疲惫的脸上,露出一抹洒脱。
  “小子,民俗局的副局长快到了,你还不走?”
  “你这种不在编的编外人员虽然战功卓著,但在这种时候被撞见了终归不太好解释,一个通敌的帽子扣下来,你就是再厉害也得躲躲藏藏一辈子。”
  “况且既然你在如此宝贵的时间里问了这个李怀德的情报,应该不是隨便问问。”
  高顽深深的看了大长老一眼。
  “你好像真的不怕死。”
  “怕。”
  大长老的回答依旧坦诚。
  他这辈子很少说谎,不是因为他诚实,是因为他强到不需要说谎。
  现在他虽然快死了,但这个习惯改不了。
  “但怕有什么用?从你们局长从天而降的那一刻起,老朽就知道这回彻底栽了。”
  “你们局长那个脾气,老朽几十年前就领教过。他既然来了,说明你们早就布置好了一切。”
  他把左手从断臂伤口上彻底拿开,在破烂的衣襟上擦了擦。
  然后大长老慢慢站直了身体,用左手撑著树干,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撑起来。
  动作很慢,每挪一寸,断臂的伤口就扯开一分,疼得他额头上的冷汗一颗接一颗往下滚,但大长老还是坚持靠在树干上的脊背挺得笔直。
  那件破烂的、沾满了血污和泥泞的白袍,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他不再是那个仓皇逃窜的丧家之犬,而是一个纵横江湖几十年、手上沾满鲜血的梟雄。
  这是他最后的体面。
  “老朽这辈子杀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光是你们民俗局的干事,死在老朽手上的就不下两位数。因果报应什么的,老朽从来不信。”
  “要是真有那玩意,老朽几十年前就该死在津门码头了。”
  “但既然输了,就得认,这是道上的规矩。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说到这里,大长老苍白的脸色变得有些惆悵。
  “更何况,能在死之前把该说的都说了,也不算太亏。”
  “能在死前看见一颗冉冉升起的少年宗师,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老朽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津门码头扛大包呢。你比老朽强。”
  高顽没有回答。
  他把剑从地上拔起来,剑尖朝下。
  剑鞘从泥土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撮混著冰碴的泥土,泥土散落在枯叶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转身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走向林子深处的背影在灰蓝色的晨光里拉得很长。
  身后的乌鸦群扑稜稜地飞起来。
  一只,两只,十只,百只。
  翅膀拍打的声音匯成一片闷雷般的轰鸣,在寂静的林子里炸开。
  它们在夜空中盘旋了一圈,猩红的復瞳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划过一道道暗红色的轨跡,然后像一道黑色的洪流,追隨著那个穿深蓝工装的年轻人的背影朝南飞去。
  消失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山取从涵洞口走出来。
  他的棉袄下摆被涵洞里的淤泥蹭脏了,袖口上沾著几根枯草屑,左脚的鞋帮上糊著一团黑乎乎的泥巴。
  但整个人精神得很,完全看不出一夜没睡的疲惫。
  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袋子黄豆。
  口袋是灰色的粗布缝的,口子上繫著一根麻绳,麻绳的末梢打了结,掛在手指上晃来晃去。
  他嚼著一颗黄豆,看了看靠在老槐树上的大长老。
  又看了看林子深处那群正在远去的乌鸦。
  乌鸦的翅膀在灰蓝色的天光里化作一片五彩斑斕的黑影,像被风吹散的墨跡,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它们飞得很低,几乎是擦著树梢过去的,惊落了几片还掛在枝头的枯叶。
  枯叶打著旋儿飘下来,落在山取肩膀上,他隨手拍掉了。
  这群乌鸦山取並不陌生。
  准確地说,他在这片战场上见过这群乌鸦好几次。
  它们总是出现在最惨烈的地方,蹲在废墟上,蹲在尸体旁,用那双猩红的復瞳冷冷地看著一切。
  “终究还是走了么。”
  山取自言自语了一句。
  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靠在树上的大长老说话。
  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既没有遗憾,也没有不满。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有本事的,没本事的,投诚的,顽抗的,跑了又抓回来的,抓回来又跑了的。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路要走,他这个副局长管不著,也不想管。
  他把布口袋的袋口重新系好,塞进怀里。
  然后拍了拍手上的豆皮和盐粒,走到大长老面前。
  走路的时候鞋底踩在枯叶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这片重新安静下来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向明靠在老槐树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看著山取走到自己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山取也看著他。
  两个纠缠了几十年的老对手,就这么对视了好几息。
  然后山取把手伸进腰间,摸出一副手銬。
  这副手銬是特製的,比寻常手銬大一圈,銬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符文用硃砂描过,在微弱的晨光下泛著幽幽的银光,有一种古老而沉重的质感。
  这副专门针对高手的手銬,山取用了很多年,从他在长白山追第一个邪教头子的时候就在用,上面的纹路加强了好几次,但銬身还是原来那副。
  大长老没有反抗。
  他把左手伸出来。
  这只手曾经在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徒手锤杀过不知多少英雄豪杰。
  可现在这只手在晨光里微微发抖,手背上的皱纹又深又密,指关节粗大得像树瘤,指甲缝里塞满了血垢和泥污。
  山取把手銬銬在他的手腕上。
  冰凉的銬子合拢,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
  符文在銬子合拢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
  山取把手銬的另一头链子在自己手里绕了两圈。
  大长老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銬子,然后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好奇。
  “老朽能问一句吗?”
  山取把链子换到左手,空出右手去摸怀里那袋炒黄豆。
  摸到一半想了想,又把右手抽了回来。
  他看著大长老,似乎是在等他说下去。
  “你们局长,是怎么从侗人观脱身,並且全歼我们那么多高手的?”
  山取看了他一眼。
  那张瘦长的脸上闪过一丝嘲弄。
  “我们局长从来没去过侗人观。”
  向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山取的话如果是真的。
  那么就意味著他们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他们自以为是的调虎离山,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笑话。
  “从你们故意放出消息说起,就一直是咱副局长在顶著局长的身份。”
  “侗人观那边打得挺热闹不假,但从头到尾都是另外几个副局长带人在那边硬撑,不然就你们这些杂碎就算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能困住我们局长一时不假,但要困住那个变態一个多月未免有些太高估自己了。”
  “当狗就要有当狗的觉悟,现在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隨著山取话音落下,大长老靠在树干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像个笑话,算计了几十年,到头来却是被別人从头算计到尾。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含混的气音。
  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很突然,笑得很用力,笑到牵动了断臂的伤口,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但他还是笑。
  笑声很大,大到在寂静的林子里传出去老远,惊起了几只刚才没有隨高顽一起离开的乌鸦。
  它们在枝头上扑腾了几下翅膀,发出几声不满的呱呱叫声,然后飞走了。
  笑著笑著,他把头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
  粗糙的树皮硌著他的后脑勺,凉颼颼的。
  他抬头看著头顶那些光禿禿的枝椏,看著灰蓝色的晨光从枝椏缝隙里漏下来。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他的笑声渐渐收住了,声音也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嘆息。
  “老朽输得不冤。”
  山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大长老是个聪明人,该明白的他自己都能想明白。
  至於那些想不明白的,山取也没义务替他解释。
  他拽著手銬的链子,转身往涵洞的方向走。
  链子在晨光里晃荡,发出一连串叮叮噹噹的脆响。
  大长老没有任由对方进行拖拽。
  他迈开步子,跟在山取身后。
  步伐很慢,左脚还有点跛。
  那是当年在码头扛包留下的旧伤,跑了小半夜之后终於开始闹脾气了。
  破烂的衣襟在晨风里微微晃动,衣角上沾著的枯叶渣子被风吹落,飘飘悠悠地落在身后。
  天边泛起一抹橙红。
  第一缕晨光穿透灰濛濛的云层,透过稀疏的树枝,照在北新桥这片被战火摧残了大半夜的废墟上。
  那些被炮弹炸塌的砖墙上的断口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那些被打穿了无数个弹孔的沙袋上还在往外漏著沙子,沙子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
  那些横七竖八还没来得及收敛的尸体全都被这第一缕晨光笼罩了,脸上的表情在晨光里凝固成一个个永恆的瞬间。
  有恐惧的,有愤怒的,有不甘的,也有平静的。
  有一个穿军装的年轻战士,仰面躺在枯叶堆里,嘴角还掛著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美好的东西。
  他的胸口被弹片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可军装上的红五星在晨光里鲜艷得扎眼。
  太阳升起来了。
  腊月的太阳没有多少温度,光线是淡金色的,懒洋洋地洒在废墟上,洒在那些还在冒著青烟的弹坑里,洒在远处山海大门上那面被弹片撕破了好几个口子的红旗上。
  红旗在晨风里轻轻晃动,被撕破的边缘像一只受伤的翅膀在风中微微颤抖。
  这场持续一夜的四九城大战终於结束了。
  但真正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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