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吊死王主任

  隨著街道办的工作人员逐渐下班回家。
  窗外的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
  王秀英写到最后手指冻得有些僵硬,笔尖下的字跡也开始歪斜。
  但她心里是热的,她们这种人想搞死一个没有靠山的底层小孩简直太简单不过。
  写完最后一个字,王主任用力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又盖上了街道办的公章。
  鲜红的印泥在惨白的纸面上格外刺眼。
  她把材料仔细叠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然后锁进抽屉。
  这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发麻的腿脚,拿起提包走进了外面浓重的夜色里。
  她住的地方离街道办不远,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
  这院子是她前夫留下的。
  王秀英年轻时候也算有几分姿色,又是街道上的干事。
  前夫是国营厂的车间主任,两人的条件都不错。
  可也不知道是她命里带煞还是怎么的,结婚十几年,怀了八次孕愣是没一个孩子能保住。
  大夫私下里跟她前夫说,可能是王秀英子宫有什么毛病,或者就是心思太重,胎坐不住。
  前夫家里三代单传,就指著他传香火。
  折腾了十几年眼看王秀英年纪越来越大,生孩子是没指望了。
  前夫一咬牙跟她离了婚,转头娶了个农村来的年轻寡妇,第二年就抱上了大胖小子。
  这事成了王秀英心里最深的刺。
  她恨前夫薄情,更恨自己肚子不爭气。
  因此最见不得那些家庭美满的底层居民,每次他们来办事,都要刻意刁难他们一番。
  但凡下班前一个小时来,那是绝对不办业务的。
  而且资料不全,明明一次可以说完,她非要分成好几次提醒。
  要他们多跑几趟十几趟,只有这样才能展现她作为领导干部的威严。
  不然什么大事小事都来街道办,那自己还怎么有时间喝茶看报?
  王秀英推开院门。
  小院不大,总共也就三间房,院子里原本种著棵枣树,早几年就枯死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夜色里张牙舞爪。
  王秀英摸索著拉了一下灯绳。
  昏黄的灯光亮起,照亮了屋子。
  家具都是老式的,漆面斑驳。
  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一个五斗橱,靠墙是一张掛著蚊帐的架子床。
  墙上贴著几张早就褪色的年画和奖状,都是她以前在街道上得的。
  屋子里冷得跟外头差不多。
  王秀英也懒得生炉子,反正就一个人凑合一夜算了。
  她把提包扔在八仙桌上脱掉棉袄,里面是一件半旧的藏蓝色毛衣。
  走到五斗橱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瓶二锅头,又摸出一个印著红双喜的搪瓷缸子。
  拧开瓶盖,倒了小半缸子酒。
  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顺著喉咙烧下去,一直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短暂的灼热感,驱散了些许寒意。
  也让她那颗因为算计和兴奋而跳得有些快的心,稍微平復了一些。
  王主任端著缸子,在太师椅上坐下。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空荡荡的屋子,扫过那些冰冷的家具,最后落在墙上那张她和前夫唯一的合影上。
  照片里的男人一脸憨厚,她的手挽著他的胳膊,脸上带著笑。
  那笑容现在看起来,虚假得刺眼。
  王秀英猛地別开视线,又灌了一口酒。
  她不需要男人,不需要孩子。
  她有权就行。
  有了权,就什么都能有了!
  钱!这些年在街道办主任的位置上,她捞到了足够自己再进一步的资本!
  等她把高顽这件事办妥了,等上面看到她的能力和觉悟。
  到时候,她要把那些背后嚼她舌根、笑她生不出孩子的人一个个都……
  思绪在这里突然打了个结。
  她莫名地又想起了高顽那双狼一样的眼睛。
  “晦气!”
  王秀英低声骂了一句,把缸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酒精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烫,胆子也壮了些。
  王主任站起身走到八仙桌前,重新拿出信纸和钢笔。
  光是写一份材料还不够。
  她得再多写几封信,给她在区里认识的几个老关係。
  得把情况说得再严重些,把高顽的危害性再拔高些。
  要让他们感觉到压力,感觉到这件事不处理,可能就要出大乱子。
  王秀英重新坐下,铺开信纸,笔尖悬在纸上,酝酿著措辞。
  屋子里太安静了。
  只有钢笔笔尖偶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她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窗外的风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停得有些突兀。
  整个小院,乃至整条胡同,都陷入一种死寂般的安静。
  连平时夜里总能听见的野猫叫春声、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此刻都消失了。
  王秀英起初没在意,全部心思都用在遣词造句上。
  可渐渐地,她握笔的手停了下来。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像细小的虫子,开始顺著她的脚底板慢慢往上爬。
  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不对劲。
  王主任抬起头,警惕地望向窗户。
  窗户上糊著的旧报纸破了一个小洞,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夜,什么也看不见。
  她又侧耳听了听。
  真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连自己的呼吸声,在这片死寂里都被放大了,显得格外突兀。
  王秀英心里那点酒意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蔓延开来的寒意。
  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毛衣。
  可能是天气太冷了吧,动物都躲起来了。
  她给自己找著理由,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信纸上。
  笔尖重新落下。
  可刚写了几个字,她的动作再次僵住。
  她感觉到,脖子后面,好像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气流拂过。
  凉颼颼的。
  像是有人站在她背后,对著她的脖颈轻轻吹气。
  王秀英浑身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
  她猛地转头!
  身后空荡荡的。
  只有昏黄的灯光把她自己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没有人。
  是自己嚇自己。
  王秀英鬆了口气,心臟却在胸腔里怦怦狂跳,撞得她肋骨生疼。
  她转回头想继续写信,可手却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难看的墨点。
  就在这时!
  啪嗒。
  一声轻响,从房梁的方向传来。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上面,又轻轻滚动了一下。
  王秀英的呼吸骤然停止。
  她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望向房梁。
  这房子是老式结构,房梁粗大裸露在外,因为年代久远,木头上蒙著一层黑乎乎的灰尘和蛛网。
  昏黄的灯光只能照亮房梁的下方,上面是浓重的阴影,什么也看不清。
  但王秀英的眼睛,却死死盯住了房梁的某一段。
  那里,垂下来一根绳子。
  一根隨处可见的粗糙麻绳。
  绳子的末端,打著一个活结。
  王秀英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认得这根绳子!
  这是她前夫以前用来捆行李、晾衣服用的!
  离婚后她懒得扔,就隨手卷了卷塞在了厢房的杂物堆里!
  它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怎么会突然自己掛在房樑上?!
  一瞬间。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王秀英的头顶!
  她想尖叫,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她想跑,可双腿软得像麵条根本不听使唤。
  她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根垂下的麻绳,开始自己动了起来!
  活结缓缓鬆开,拉长,如同一条从阴影里探出头来的毒蛇,蜿蜒著垂落下来。
  方向,正对著她的头顶。
  “不!!不!!”
  王秀英终於从喉咙里挤出一丝破碎的音节。
  她双手撑住桌子,想要站起来,想要逃离这把椅子,逃离这间屋子。
  可是已经晚了。
  那麻绳快速落下,精准地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然后,猛地向上一提!
  “呃!!!”
  王秀英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勒住了她的脖颈,將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拔了起来!
  双脚瞬间离地!
  粗糙的麻绳深深嵌进她颈部的皮肉,气管被挤压,血液被阻断。
  极致的窒息感如同海啸般袭来!
  她双手本能地抓住脖子上的绳子,双脚在空中徒劳地蹬踹,踢翻了椅子,踢倒了桌上的搪瓷缸子。
  酒液泼洒出来,混著墨汁,在信纸上洇开一大片骯脏的蓝黑色。
  视野开始迅速变暗,变红。
  耳朵里是自己喉咙被勒紧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还有血液衝撞太阳穴的轰鸣。
  在最后一点意识即將消散的模糊视线里,王秀英似乎看到房间的角落阴影里,站著一个身影。
  一个穿著破烂病號服,面无表情的身影。
  是高顽!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著,看著她像一条被吊起来的鱼一样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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