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开局

  当叶开离开碎铁狱时,黑袍在潮湿的甬道中无声拂过石壁。
  兜帽下,那两点幽蓝魂火冰冷得令人心悸。
  (霜骸……可惜,你遇上了我们。不然你说不定真能成为霜骨氏族的英雄!)
  他脚步不停,绕过三处哨岗,避开两队巡逻的骸骨卫兵,最终回到那间由兽肋构筑的修炼室。
  谭行正盘坐在骨台上调息,周身灰色归墟神罡如毒蛇般缠绕流转。
  感应到叶开的气息,他睁开眼,魂火一凝:
  “怎么说?”
  叶开反手合上骨门,禁制符文在门缝间一闪而逝,隔绝內外。
  他走到石台边,將地牢中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
  当听到霜骸以“骸王父神”之名立下血魂之誓时,谭行的魂火骤然爆燃:
  “他真敢这么赌?”
  “不仅敢赌,还赌得很大。”
  叶开的声音冰冷:
  “他看出我们不是真心投靠骨魘.....至少,他相信我们有动摇的可能。
  所以他用最高规格的誓言,赌我们能被他打动。”
  谭行沉默片刻,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残忍的兴味:
  “所以……他现在真以为你已经是他的人了?”
  “至少,他相信『幽骸』动摇了。”
  叶开眼窝中魂火幽暗:
  “而且它给了第一个任务——让它叔父霜裂准备好赎金,按氏族盟约正常交涉,並且……绝不能让它父亲知晓。”
  谭行猛地站起身,骸骨关节发出“咔嚓”脆响:
  “意思是,它怕它他父亲掀桌子!”
  “对。”
  叶开点头,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讚嘆:
  “霜骨氏族首领『霜暴』,据说是三大氏族中最暴烈凶悍的首领。
  若知道独子被俘受辱,被你这样搞!必举全族之力血洗碎铁堡——届时三族盟约破碎,虫族趁虚而入,骸国南下……”
  “那大家就一起玩完。”
  谭行接上话,眼中凶光闪烁:
  “所以他寧可自己忍辱负重,也要维持大局。这等心性……叶狗,这傢伙绝不能留!”
  “不但不能留,还要让他死得……恰到好处。”
  叶开五指虚握,那枚暗紫色的留影晶再度浮现。
  这一次,晶石表面流转的能量更加晦暗。
  “计划要调整。”
  叶开將晶石拋给谭行:
  “霜骸不是要『正常交涉』吗?那我们就帮他一把....用我们的方式。”
  谭行接过晶石,魂火探入。
  这一次,留影的內容增加了。
  新增的画面,是叶开单膝跪地、以骸王之名起誓效忠的场景。
  只是……角度被精心调整过。
  从晶石的视角看去,“幽骸”的跪拜显得虔诚而卑微,而霜骸悬吊於锁链之上的残破身躯,竟透出一股虽败犹荣、折服豪杰的梟雄气度。
  甚至,在叶开说出“此心此魂,亦以骸骨父神之名起誓”时,晶石刻意放大了霜骸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兴奋而灼热的光芒。
  “臥槽……”
  谭行抽回意识,盯著叶开:
  “你连这个都录了?”
  “从他开口说第一句话开始,晶石就在记录了。”
  叶开语气平淡:
  “只是没想到……他会配合得这么好。”
  谭行骸骨脸庞上的笑容越来越狰狞:
  “所以现在,这份『留影』有两层意思....对霜骨氏族,是他们少主被残酷折磨的证据;但对霜骸本人……”
  “是他成功策反『幽骸』的证明。到时候你的身份就坐实了!”
  叶开接过话头,幽蓝魂火中闪烁著冰冷的算计:
  “到时候,霜骨氏族看见这个留影是,会当作你我用来取信於霜骨氏族的『投名状』。毕竟,里面录下了他招揽我们的全过程,还有他以骸王之名立下的血魂之誓....不过这东西若落到骨魘手里,我们必死无疑。”
  谭行彻底明白了,他重重一拍骨台:
  “无所谓,骨魘看到了又怎么样,隨便你之手捏死!
  关键是霜骨氏族...所以它们相信,我们是真的想跟霜骸....我们就有可操作的空间!!”
  “对。”
  叶开点头: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份留影……『恰好』落到该看到它的人手里。”
  他走到墙边悬掛的冥海疆域图前,手指点在代表霜骨氏族主城“霜牙城”的骨標上。
  “霜骸要我们联繫他叔父霜裂。好,那我们就联繫。”
  “只是联繫的方式……要稍微调整一下。”
  叶开转过身,黑袍无风自动:
  “我们要让这份留影,以一种『意外泄露』的方式,不光出现在霜骨堡垒,还要让它出现在霜牙城的议事大殿里。”
  “最好,是在三大氏族例行盟会的前夜。”
  谭行眼中凶光大盛:
  “到时候,所有霜骨氏族高层都会看到.....他们家的少主,被你像踩狗一样踩在脚下,魂火都被捅穿三次,却还在咬牙忍著,甚至试图策反敌人…如此苦难…”
  “我不相信霜暴,霜骸那暴烈如火的父亲,第一个看到后,还能保持平静!”
  叶开的声音冰冷:
  “到时候,你说,这位霜骨氏族的首领,会不会……当场掀桌子?”
  修炼室內陷入短暂的死寂。
  冥火在颅骨灯盏中噼啪作响,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兽骨墙壁上,扭曲跃动如择人而噬的凶兽。
  许久,谭行缓缓开口:
  “那霜骸这边……”
  “继续演。”
  叶开毫不犹豫:
  “明日你去地牢,继续折磨他....但要稍微『克制』一点。
  让他感受到你的『犹豫』,你的『动摇』。”
  “我会在合適的时候出现,假装劝阻你,甚至为此与你『爭执』。”
  他顿了顿,眼中幽光流转:
  “我们要让他相信,裂骨虽表面凶悍,但內心已开始摇摆。
  而幽骸……则已彻底倒向他。”
  谭行咧开嘴,齿列森白:
  “然后,在他最期待我们里应外合救他出去的时候.....”
  “让他的父亲,亲手撕碎所有希望。”
  叶开接上最后一句话,语气平静得可怕。
  兄弟俩对视,眼中是如出一辙的冰冷杀意。
  ……
  翌日。
  碎铁狱深处。
  霜骸被悬吊在污浊寒潭之上,四条黑铁锁链贯穿肩胛,魂火黯淡。
  但当他听到甬道中传来的、熟悉的沉重脚步声时,那仅存的右眼窟窿中,魂火倏然燃起。
  (来了……)
  锁链摩擦的冷响中,谭行踩著碎骨走进牢狱。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动手。
  而是站在寒潭边,仰头看著霜骸,沉默了很久。
  “裂骨。”
  霜骸先开口,声音嘶哑却平静:
  “想清楚了?”
  谭行没回答。
  他忽然抬手,归墟神罡在指骨间凝聚成暗紫色的利刃,凌空一挥....
  “咔嚓!”
  贯穿霜骸左肩胛的黑铁锁链,应声而断!
  霜骸身躯一沉,剩余三条锁链被猛然拉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但他眼中魂火,却瞬间炽亮如旭日!
  (他动摇了!)
  (幽骸……果然说服了他!)
  谭行收手,悬浮在半空,俯视著霜骸,声音里带著一种刻意的烦躁:
  “操你骨母的……老子越想越憋屈。”
  他指著霜骸:
  “你昨天说的那些……魂火、权柄、前路。当真?”
  霜骸忍著剧痛,頜骨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
  “我以骸王父神之名立誓,岂会有假?”
  谭行沉默。
  他绕著霜骸悬浮半圈,忽然又是一挥手....
  “咔嚓!”
  右肩胛的锁链,也应声而断!
  霜骸整个人向下坠去,仅剩两条锁链贯穿腰腹,將他吊在半空,残破的骨躯在污浊的寒潭上方摇晃。
  “裂骨!你疯了?!”
  甬道口,骤然传来一声厉喝。
  叶开.....或者说,“幽骸”的身影闪电般冲入牢狱,黑袍在身后猎猎作响。
  他一把抓住谭行的手腕,魂火中满是“惊怒”:
  “你在干什么?!.....”
  “他別管我!!”
  谭行一把甩开叶开的手,指著霜骸,声音“激动”:
  “幽骸,你昨天跟我说的那些……我回去想了一夜!
  这霜骸说得对,骨魘那废物,根本配不上我们兄弟!”
  “与其在这碎铁堡里当条看门狗,不如.....”
  “不如什么?”
  叶开冷声打断他,魂火紧锁谭行。
  “不如跟著它,我们兄弟两流亡冥海这么多年,不就是想要无尽的魂火和权力吗?要是它敢违反骸王父神的誓言,我们就杀了它,大不了,在流亡冥海!”
  谭行咆哮道。
  叶开沉默不语,他转过身,面向霜骸,语气“复杂”:
  “霜骸少主,我兄长性情直烈,让您见笑了。
  但您昨日所言……我仍需时间筹措。
  联络您叔父之事,我已安排妥当,两日內必有回音。”
  霜骸悬吊在锁链上,看看“激动”的谭行,又看看“冷静”的叶开,眼中魂火剧烈闪烁。
  许久,他缓缓开口:
  “幽骸兄弟,谨慎是好事。”
  “但有些机会……稍纵即逝。
  现在我被俘的消息,骨魘的人应该已经將消息传给我族了!万一被我父知晓.....
  “告诉霜裂叔父……若父亲执意开战,便以氏族存亡为由,暂时软禁他。”
  “一切,待我回归后再议。”
  “此令……以我少主之名。”
  他盯著叶开,一字一句:
  “一日內,我要见到我叔父的回信。否则……”
  他没有说完。
  但那股无声的压迫感,已瀰漫整个地牢。
  叶开“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拉住了还想说什么的谭行:
  “兄长,我们走。”
  “可是......”
  “走!”
  叶开厉喝一声,强行拽著谭行,转身离开地牢。
  脚步声渐远。
  地牢重归死寂。
  霜骸悬吊在寒潭之上,仅剩的两条锁链轻轻晃动。
  许久,他颅腔內传出一声低低的、压抑著亢奋的笑。
  (成了……)
  (幽骸已是我的人。裂骨……也快了。)
  (骨魘啊骨魘,你这两条最凶恶的冥犬,很快……就要调头咬向你了。)
  魂火在他眼窝中炽烈燃烧,映亮了四周的黑暗。
  也映亮了……锁炼表面,那些禁制符文深处,一丝极难察觉的、幽蓝色的细微裂痕。
  那是谭行斩断锁链时,归墟神罡刻意留下的“后门”。
  只是此刻,沉浸在“策反成功”喜悦中的霜骸,並未察觉。
  ……
  黑钢骨殿內。
  骨门合拢的瞬间,叶开和谭行脸上所有的“激动”、“愤怒”、“复杂”,瞬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信了。”
  谭行走到石台边坐下,语气肯定。
  “不仅信了,而且已经开始期待了。”
  叶开站在疆域图前,手指轻点霜牙城的骨標:
  “接下来……就是让这份『期待』,变成真的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暗紫色留影晶。
  这一次,晶石表面开始流转起诡异的波纹。
  叶开五指虚握,骨煞之力注入其中.....
  晶石內记录的画面中霜骸被折磨的惨状,被刻意放大。
  叶开单膝跪地的“效忠”,霜骸慷慨陈词的“顾全大局”,形成一种“豪杰折服梟雄”的景象。
  谭行看著叶开手中的留影石,沉默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句话:
  “叶狗,你他娘真是个天才。”
  这颗留影晶石,一旦被霜暴看到……
  那就不只是“儿子被折磨”的愤怒了。
  而是骨魘践踏被三大氏族视为铁律的氏族盟约,还有钢骸氏族对霜骨氏族的轻蔑和藐视……
  “还不够。”
  叶开收起留影晶石,眼中幽光流转:
  “这份留影,不能直接送到霜牙城。还要让它……『意外』落到骸国那里。”
  谭行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借刀杀人?”
  “不。”
  叶开摇头:
  “是让这把刀……自己选要砍谁。”
  他走到窗边,望向碎铁堡外苍茫的冥海荒原:
  “根据我最近靠著骨魘的名头调查出来的情报,骸国一直在暗中挑拨三大氏族的关係,想让他们內斗,自己好坐收渔利。”
  “那我们就给他们递一把刀....一把看起来能瞬间引爆三族內战的刀。”
  “你说,骸国的暗桩拿到这份留影,是会悄悄藏起来,还是……迫不及待地,把它送到最该看到它的人面前?”
  谭行彻底明白了。
  他眼中凶光大盛,骸骨脸庞上浮现出残忍而兴奋的笑容:
  “骸国暗桩一定会把留影送给霜暴....而且会选在最要命的时候。”
  “因为只有三大氏族彻底撕破脸,骸国才有机会南下吞併他们。”
  叶开点头,语气冰冷:
  “所以,我们要第二重保险,必须要让这份留影『意外』泄露道骸国,然后……静静等待。”
  “等霜暴看到儿子被折磨的惨状,等他暴怒掀桌,举兵来攻....万一他真的被那个霜裂劝下来了....我就不信骸国不会做点什么!”
  “等计划成功....碎铁堡不得不出兵迎战。”
  “三族盟约,彻底破碎。”
  他转过身,看向谭行:
  “而那时,就是我们……趁乱取利之时。”
  修炼室內,冥火猛地一跳。
  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兽骨墙壁上。
  那影子扭曲、跃动、交叠……
  最终,化为一只俯瞰棋盘的、无形的执棋之手。
  而棋盘上,霜骸、骨魘、霜暴、骸国……
  乃至整个冥海北境,三大氏族,亿万骸骨。
  皆已成为,局中子。
  ……
  深夜。
  碎铁堡外三百里,一处被遗忘的古老传送阵废墟。
  一道披著黑袍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谭行站在废墟中央,脚下是破碎的符文石板,四周耸立著断裂的巨型兽骨。
  他取出那枚暗紫色留影晶复製品,五指一握....
  “咔嚓。”
  晶石表面,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丝若有若无的能量波动,从裂缝中逸散而出,在冥海荒原的夜风中飘荡。
  这波动极隱蔽,极微弱。
  但若是有心人——比如,一直在暗中监视三大氏族动向的骸国暗桩——刻意搜寻,便一定能捕捉到。
  谭行將裂开的晶石,塞进一具半埋在砂土中的、不知名兽骸的眼窝里。
  然后,转身离去。
  黑袍在荒原夜风中拂过,不留半分痕跡。
  仿佛他从未来过。
  只有那枚裂开的留影晶,在兽骸眼窝中,静静散发著诱饵的芬芳。
  ……
  同一时间。
  碎铁狱最深处。
  霜骸悬吊在仅剩的两条锁链上,魂火稳定燃烧。
  他在等。
  等幽骸承诺的“两日回音”。
  等霜裂叔父派人送来赎金,等自己安然回归霜牙城,等一切尘埃落定……
  然后,再慢慢收拾骨魘。
  此刻的霜骸眼中魂火炽热。
  (裂骨,幽骸此等人才,当真心待之。)
  (裂骨虽凶,但重情重义。幽骸虽冷,但谋略深远。)
  (如此凶徒相助……我霜骸,何愁大事不成?)
  他沉浸在未来的蓝图中,甚至没注意到.....
  地牢顶端的阴影里,一双幽蓝的魂火,正静静俯视著他。
  那目光冰冷、漠然,仿佛在审视一具……已註定命运的残骸。
  许久,叶开在阴影中的身影无声退去。
  只留下一声极低、极轻的嘆息,消散在污浊的空气中。
  “霜骸…可惜了!”
  地牢重归死寂。
  当地牢深处最后一丝迴响彻底消散,叶开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掠过重重甬道,出现在碎铁堡巍峨的城门之下。
  高耸的骨制城门如同巨兽的獠牙,在冥海永夜的微光下泛著冷硬的色泽。
  两队全副武装的钢骸氏族巡逻队如同雕塑般矗立在门前,眼眶中魂火森然,手中骨刃映著不远处冥火的光。
  叶开脚步未停,黑袍拂过地面累积的骨屑。
  他抬起手,一截苍白如玉、泛著不祥幽光的骨笛自袖中滑出,悄然落入掌中。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股如有实质的灰黑色罡气自他指骨间涌出,灌入骨笛。
  下一刻,一阵无形无质却极度尖锐的音波,以叶开为中心猛地炸开!
  那不是声音,更像是直接作用於魂火深处的律令。
  门前十六名钢骸守卫身躯齐齐一震!眼眶中原本稳定燃烧的魂火骤然凝固,仿佛被无形寒冰冻结,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与波动,只剩下空洞的呆滯。
  “吱嘎——嘎——”
  沉重的、由无数巨兽腿骨拼合而成的城门,在魂火凝固的守卫们麻木而整齐的推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洞开。
  门外,冥海碎骨海岸苍茫的风裹挟著永恆的寒意与尘埃呼啸而入,吹动了叶开额前几缕虚幻的兜帽,也吹散了他身后那十六具如同提线木偶般静止不动的骸骨身影。
  他一步踏出,迈过那道象徵著钢骸氏族权威与封锁的门槛。
  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幽蓝的魂火於兜帽阴影下平静燃烧,映照著前方无垠的黑暗与未知的道路。
  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最终“轰”然闭紧,將那凝固的守卫与堡垒內部的喧囂彻底隔绝。
  碎铁堡,已被他悄然置於身后。
  叶开身形如一道撕裂永夜的幽影,在冥海荒原上疾掠而过。
  他左手掌心紧握著那枚暗紫色的留影石,冰冷的触感透过骨节传来,其內封存的光影与誓言,是足以点燃整个北境的火种。
  右手中的骨笛尚未收起,笛身縈绕的灰黑色骨煞罡气如活物般吞吐不定,昭示著方才那无声掌控的可怖。
  碎铁堡在身后缩成地平线上一个狰狞的剪影,而前方,冥海特有的惨澹微光下,一片庞大、险峻的轮廓已逐渐清晰——那是霜骨氏族钉在边境线上的战爭獠牙,霜骨堡。
  不同於碎铁堡粗獷厚重的黑钢风格,霜骨堡通体由一种苍白的、仿佛寒冰凝铸的巨骨垒砌而成。
  城堡稜角尖锐,高高耸立的瞭望塔如同猛兽探出的利齿,在永夜中散发著拒人千里的森寒与孤高。
  城堡上空,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寒雾繚绕不散,那是霜骨氏族独有的“永冻霜息”,既是防御屏障,也是力量象徵。
  “快了……”
  叶开眼中幽蓝魂火微微跃动,速度丝毫不减,反而將更多骨煞罡气灌注於双腿骸骨。
  他足不点地,身形几乎化为一道贴地飞驰的灰线,所过之处,荒原上沉积的骨粉被罡风捲起,形成一道短暂的苍白的轨跡。
  霜骨堡深处,霜骨骨殿。
  六道身影,散发著霜骨氏族独有的无尽寒气,分列大殿两侧。
  它们周身縈绕著肉眼可见的淡蓝色霜息,那並非装饰,而是凝练到极致的杀意与冰霜之力因情绪波动而不自觉的外显,令殿內温度骤降,连空气中都凝结出细碎的冰晶,簌簌飘落。
  每一具骸骨的魂火都冰蓝刺目,死死锁定在大殿中央那孤零零的身影上....
  那是来自钢骸氏族的使者,一个此刻恨不得將自己埋进地缝里的骸骨魔族。
  在这六道如同极地风暴核心般的目光穿刺下,钢骸使者周身的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咯咯”声,覆盖其身的简陋骨甲上迅速爬满白霜。
  它手中象徵使节权柄的骨杖剧烈颤抖,杖首镶嵌的玄钢宝石明灭不定,仿佛隨时都会熄灭。
  (该死的骨魘!该死的裂骨!凭什么?!捉了霜骸那煞星的是裂骨那疯狗!捅穿魂火、踩断骨头、一路拖回碎铁堡受尽折辱的是它!
  可为什么……为什么被派来这霜骨魔窟直面这群冰煞神的却是我?!)
  使者魂火深处疯狂咒骂,恐惧与怨毒交织。
  (骨魘少主……您说什么裂骨性子暴戾恐生事端……难道我这条命就不是命吗?!
  那裂骨动手时怎不见您拦著?如今霜骨氏族震怒在即,却让我来顶这口黑锅!)
  它確是骨魘麾下稍显“稳重”的骨卫之一,也因此被指派了这趟看似“交涉”实则可能送命的差事。
  如今在这杀意几乎凝成实质的骨殿中,它只觉自己像是被拋入冰渊的残烛,隨时会彻底寂灭。
  它强撑著,试图拼凑起骨魘少主交代的那套外交辞令,可灵魂深处传来的、源自生命层次绝对压制的恐惧,让它颅腔內的魂火摇曳欲熄,声音乾涩嘶哑得如同锈蚀的骨刃在刮擦:
  “霜…霜裂大统领……”
  它挤出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力气:
  “贵…贵氏族的霜骸少主…目前…正在我钢骸氏族碎铁堡…做、做客……”
  “做客”二字出口的瞬间,它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魂火又是一阵剧烈紊乱。
  “依照…依照三大氏族古老盟约……请…请贵方儘快备好赎…赎金,接回霜骸少主……”
  它拼命说完核心要求,四周几乎冻结思维的寒意让它魂飞魄散,慌忙补上最后一句试图站稳脚跟的“道理”:
  “此事…此事关乎霜骨氏族顏面,宜…宜早不宜迟……”
  话音落下,大殿內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那六道身影周身的霜息,如同被激怒的冰海暗流,无声却狂暴地翻涌起来。
  冰蓝色的魂火在他们眼窝中无声燃烧,目光如同六柄冰刃,將那瑟瑟发抖的使者从灵魂到骸骨寸寸凌迟、反覆剖析。
  坐在主位右侧上首的,正是霜骨氏族前线堡垒的最高统帅——霜裂。
  它的骸骨远比同族粗壮凝实,通体呈现出一种经无数血火淬炼而成的暗沉冰蓝色,犹如深埋於永恆冰川之下的古老玄冰,森寒、厚重、坚不可摧。
  它並未立刻发声,仅以那覆盖著厚重冰甲的指骨,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地叩击著由整块“永冻寒冰髓”雕琢而成的座椅扶手。
  “噠…噠…噠…”
  每一声叩击,都精准地化为魂火层面的重锤,狠狠砸在使者那早已濒临崩溃的魂核之上。
  良久,霜裂那仿佛冰封纪元般森冷的魂火微微流转,低沉威严、裹挟著足以冻裂魂晶的寒意的声音,在大殿中隆隆迴荡:
  “做客?”
  “顏面?”
  它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如同冰封的穹顶轰然压下,几乎將下方那螻蚁般的使者完全吞噬。
  “骨魘……派你来,就为了说这些……废话?”
  使者魂火剧颤,几乎缩成一点惨澹的幽光:“是…是…少主他……”
  “报!!!”
  就在此刻,殿外骤然传来一声撕裂寂静的急促魂啸!
  一名霜骨近卫甚至顾不上完全凝实身形,便以最紧急的魂火传讯方式,將一段简短却足以石破天惊的信息,直接轰入大殿內所有高层的意识深处:
  【堡门霜卫急讯!有一『流亡吞噬者』,手持刻有少主魂火印记的留影晶石,於堡外求见大统领!
  声称奉少主密令,有关乎氏族存亡之绝密口諭传达,並揭露钢骸氏族惊天阴谋!】
  “轰!!!”
  大殿內,那六道压抑已久、濒临爆发的冰寒杀意,再也无法遏制!
  如同六座积蓄万载的冰山骤然崩塌,又似冰洋深处酝酿的灭世海啸轰然爆发!恐怖的霜煞之气席捲整个骨殿!
  “咔嚓嚓....轰!”
  使者脚下的坚硬骨质地砖瞬间被厚重如铁的冰层覆盖、拱起、继而炸裂!
  它手中的骨杖“啪”地一声断成数截,周身骨甲上的白霜骤然增厚数寸,化作坚冰桎梏!
  魂火被压迫得黯淡如风中残烛,几近熄灭!
  霜裂猛地转头,冰蓝魂火瞬间燃至炽白,迸发出近乎实质的刺骨寒芒,死死“钉”著那魂飞魄散、瘫软如泥的钢骸使者。
  之前那低沉的声音,此刻已化作裹挟著无尽暴风雪与雷霆震怒的咆哮,震得整个霜骨骨殿樑柱簌簌、冰晶狂落:
  “拿下!即刻搜魂!撬出它知道的一切!”
  “霜魂卫!立刻出动!將那吞噬者与留影石『带』回骨殿!若有半分差池,尔等皆葬入永冻冰渊!”
  使者彻底崩溃,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噗通”一声彻底瘫倒在地,魂火飘摇,连一丝求饶或自毁的意念都无法凝聚,只剩下无边的、冻结灵魂的恐惧。
  霜裂不再看这即將接受最残酷魂刑的可怜虫一眼。
  它冰冷彻骨的目光扫过其余五位同样杀意沸腾、魂火炽燃如冰焰的氏族统领,声音斩钉截铁:
  “敲响『冰狱钟』!召集所有统军將领、各部统领,即刻至骨殿议事!”
  “霜骨堡,进入最高战备!”
  一道道命令伴隨著滔天的怒焰与冰寒的杀机传出骨殿,瞬息间传遍整座堡垒。
  “咚——!咚——!咚——!”
  低沉而急促的“冰狱钟”声骤然响彻云霄,穿透永夜,迴荡在冥海荒原之上。
  整个霜骨堡,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远古冰霜巨兽,从沉睡中甦醒,开始露出它狰狞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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