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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2章 往昔如烟,今夜醉

  几天前的夜晚。
  北城东郊,沿著国道往外走七八公里,有一家烧烤店。
  店面不大,门脸也就四五米宽,里面摆了十来张桌子。
  这地方离市区远,平时生意一般,主要做过路司机和附近工地工人的买卖。
  晚上九点多,店里原本还有三桌客人。
  一个穿黑色夹克的年轻人走进来,跟老板耳语了几句,然后掏出一沓钱放在柜檯上。
  老板数都没数,转身对那三桌客人说今天有事要提前打烊,帐都免了。
  客人们虽然有些诧异,但看到免单也就没多说什么,陆续离开了。
  老板娘收拾了一下其他桌子,只留了靠墙角那张,然后和老板一起进了后厨。
  十分钟后,杨鸣走进来。
  他在角落那张桌子坐下,点了根烟,静静地等著。
  又过了二十分钟,鸡推门进来。
  他瘦了不少,脸上的颧骨更突出了,头髮剪得很短,几乎是个平头。
  穿著件军绿色的衝锋衣,下面是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是双旧运动鞋。
  “来了?”杨鸣道。
  “来了。”鸡走过去,咧嘴一笑,然后坐下。
  老板从后厨出来,端著个炭火盆放在桌边,又拿来两箱啤酒、一些羊肉串、牛肉串、韭菜、茄子,摆了一桌子。
  “要动手了?”鸡开门见山。
  杨鸣点点头,拿起两瓶啤酒,用打火机撬开瓶盖,递给鸡一瓶。
  “我本来想安排其他人去……”杨鸣说。
  鸡笑了:“你觉得这种活,有谁比我干得好?”
  杨鸣也笑了,举起酒瓶和鸡碰了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鸡喝了一大口,把酒瓶放下,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时间过的真块……你还记得在纳市的时候,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杨鸣拿起一串羊肉,“你那时候嘴里总是嚼著檳榔。”
  “现在不吃了。”鸡吐出一口烟,“和孙巧结婚之后就戒了……”
  提到孙巧,两人的神色都有些黯然。
  “在纳市的时候我们都是小人物。”杨鸣转移话题说,“给孙文跑腿……”
  “可不是。”鸡拿起一串牛肉,“你还记得,有一次为了收一笔帐,我们在人家麻將馆门口蹲了三天三夜。”
  “最后还是没收到。”杨鸣补充道。
  “那傢伙跑了,从后门溜的。你还记得孙文是怎么骂我们的?他说歪日,你两个憨杂种,连要钱都不会要……”
  鸡模仿起孙文的语调。
  顿时,两人都笑了起来。
  “还有一次咱们去谈玉石生意。”鸡继续说,“你还记得那个姓陈的老板吗?”
  “记得,那个胖子。”
  “对,就是他。”鸡把烤好的肉串撒上辣椒粉,咬了一口,“请咱们吃饭,一桌子菜,咱俩跟饿死鬼投胎似的,把人家的菜都吃光了。”
  “那时候是真穷。”杨鸣说,“兜里就几百块钱,还要整天在外面装大款。”
  “后来那笔生意还是黄了。”鸡又喝了口酒,“不过那顿饭是真好吃。”
  沉默了一会儿,鸡突然说:“你说你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不找个老婆?”
  杨鸣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我觉得那个赵华玲就不错。”鸡说。
  “你还知道她?”杨鸣有些意外。
  “怎么就不知道了。”鸡笑道,“你手下那几个兄弟,朗安、老五、麻子,都跟我提过好几次了。说这个女人能力强,对你也是真心的。”
  杨鸣摇摇头:“不合適。”
  “怎么就不合適了?”鸡放下手里的肉串,认真地看著杨鸣,“你不能一辈子一个人过吧?还是说你还惦记著沫沫?”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意识到自己提到了不该提的人。
  杨鸣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又开了一瓶酒:“都是过去的事了。”
  “对不起,我不该……”
  “没事。”杨鸣打断他,“確实都过去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现在也过的挺好。”
  “那就好。”鸡知道杨鸣不想多谈这些,换了个话题,“等这边的事情完了,你有什么打算?想过回滇南吗?”
  杨鸣端起酒瓶,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鸡明白他的意思。
  这一仗,谁也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其实我挺想回去的。”鸡自顾自地说,“滇南的天气好,不像北城这么冷。我想在大理买个小院子,没事种种,养养狗,悠閒地过日子。”
  “你?种?”杨鸣笑了,“你连仙人掌都能养死。”
  “那是以前。”鸡也笑了,“人总是会变的。”
  他们继续喝酒,聊著过去的事。
  聊到在纳市的时候,他们怎么从小混混一步步爬上来。
  聊到那些已经死去的兄弟,孔强江、严学奇、大毛,还有更早的一些人。
  聊到那些惊心动魄的时刻,枪林弹雨中的生死一瞬。
  “你知道吗?”鸡突然说,“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没有走这条路,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在工地搬砖。”杨鸣说。
  “也可能在开计程车。”鸡说,“每天接送不同的客人,听他们讲各种故事。”
  “那样的生活你过得了?”
  “过不了。”鸡坦然地说,“我这种人,註定就是这个命。从第一次拿刀的时候,就回不了头了。”
  夜深了,店外的国道上偶尔有大货车经过,车灯扫过窗户,在墙上投下移动的光影。
  两人已经喝了两箱啤酒,桌上的烤串也吃得差不多了。
  鸡的脸红了,眼神开始迷离。
  “杨鸣。”他突然叫了一声。
  “嗯?”
  “如果我这次……”鸡停顿了一下,“帮我去看看小陈……”
  “別说这种话。”杨鸣皱眉。
  “我是说如果。”鸡坚持道,“也不知道这小子现在过的怎么样了。”
  杨鸣看著他,过了几秒才说:“放心吧。”
  鸡点点头,又灌了一大口酒。
  这次他是真的醉了,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嘟囔著什么。
  杨鸣叫来外面的人,让他们把鸡扶上车送回去。
  自己又在店里坐了一会儿,抽完最后一根烟,才起身离开。
  走出店门,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
  国道上空无一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路边,看著远处城市的灯火。
  那些灯光看起来很温暖,但他知道,那种温暖不属於他。
  这么多年了,从杨蕊死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这条路上走著。
  现在终於要到终点了,不管是他的终点,还是秦天诚的终点,总要有个了结。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
  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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