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玛法里奥的抉择
第420章 玛法里奥的抉择
海加尔山的清晨,似乎总比別处来得更早。
天光从世界树诺达希尔的枝叶间筛落,將神殿广场的石板染成了柔和的淡金色。
卡德加站在广场边缘,望著远处云海中若隱若现的山脊线。
布莱恩蹲在他身侧,正整理保养自己的猎枪,细碎的声响在静謐的晨风里格外刺耳。
思科斜靠在廊柱上,护目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出是醒著还是睡著了。
脚步声从神殿深处缓缓传来。
一名暗夜精灵女祭司沿著石阶走下,她身著月色长袍,淡紫色的眼眸沉静地扫过三人。
“大德鲁伊已经甦醒。”她停在三人面前,声音不高,“他在永夜港等你们。”
卡德加点了点头。“现在就出发?”
“跟我来。”
女祭司转身朝神殿侧面的小径走去,没有多余的话。
卡德加拍了一下布莱恩的肩膀,又朝思科的方向喊了一声。
思科推开护目镜,从廊柱上撑起身子,一言不发地跟上。
小径从海加尔山的北坡向下延伸,穿过一片又一片古老的针叶林。
树木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像是从白天走进了黄昏。
空气中渐渐出现了浮动的光点,像是萤火虫,又像是某种发光的孢子,在林间缓缓飘荡。
布莱恩伸手想抓一个,光点从指缝间滑走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
“自然魔力。”女祭司头也不回地说,“在月光林地,它们到处都是。
脚下的泥土渐渐变得鬆软起来,空气中也瀰漫开一股浓郁的苔蘚气息。
林木向两侧退开,视野陡然开阔起来。
一汪湖泊赫然出现在前方。
湖面倒映著漆黑的夜空,不算很大,水质却极为澄澈,一眼就能望见湖底光滑的鹅卵石。
卡德加抬起头,发觉头顶的天幕確实变了模样。
明明方才还是清晨,此刻却已是深夜,星光和月光交相辉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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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神湖。女祭司告诉了他们这个湖泊的名字,隨后带著卡德加一行人从湖的右侧绕过。
沿著湖岸走了约莫一刻钟,一片建筑群出现在缓坡之上。
那些建筑和海加尔山上的神殿不同。
房屋大多是单层的,木质结构,屋顶覆著厚实的苔蘚,墙壁上爬满了藤蔓。
窗子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暗夜精灵的身影从门口闪过,脚步轻缓,神態安详。
“这里就是永夜港。”女祭司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三人,“德鲁伊们从翡翠梦境甦醒后,会在这里休憩。”
布莱恩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他疑惑地问道,“他们从梦里醒来之后,还要继续休息?”
“你这样理解也没问题。”女祭司的语气依旧平和,“但德鲁伊在翡翠梦境中不是简单地做梦。”
“他们在那里维护自然的平衡,引导生命的流向,平息大地的创伤。那是工作,不是休息。”
布莱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表情在说“我还是不理解”,但难得地没有继续追问。
思科推了推护目镜,目光扫过那些建筑。“所以他们醒来以后,还需要时间从工作中恢復。”
“正是如此。”女祭司点了点头,然后抬手指向前方,“大德鲁伊在前面那栋屋子里。”
那是一栋极为朴素的建筑。
没有门牌,没有守卫,门口只种了两棵矮松。
木门上连漆都没有刷,门把手是一截打磨光滑的树枝。
女祭司在门口停下脚步,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自己退到了一旁。
卡德加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內的光线比外面更暗。窗帘半掩著,只留了一道缝隙,让几缕月光透进来。
空气里有一股乾燥的草药味,混著泥土和旧书的气息。
玛法里奥·怒风正坐在屋子中央的一张木椅上。
他没有穿大德鲁伊的仪式长袍,只披了一件亚麻色的粗布外套。
大德鲁伊的头髮和鬍鬚皆是深绿色,像是树冠深处的浓枝密叶,从脸颊两侧垂落下来,几乎垂到胸口,头顶上还长著一对巨大的鹿角。
他的眼中仿佛有金色的光隱隱透出,但仔细看去,才会发现本来的瞳色並非金色。
“泰兰德已经告诉了我你们的来意。”玛法里奥率先开口,声音低沉缓慢,“屋里有椅子,坐下说。”
卡德加道了声谢,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布莱恩坐在他旁边,思科站在门口没动。
“大德鲁伊阁下,”卡德加没有绕弯子,从怀里取出那个玻璃罐子,双手递了过去,“这是我们从东部王国带来的样本。”
“它正在腐蚀铁炉堡的城墙,也是兽人用来繁殖士兵的工具。”
玛法里奥接过罐子。他把罐子举到眼前,眯起双眼,认真观察。
起初他的神情很平静。但很快,那份平静就消失了。
“生命。”玛法里奥的眉头微微皱起,低声说道。
“什么?”布莱恩没听清。
“这是生命。”玛法里奥把罐子放低,但目光依旧紧盯其上,“而且是极其旺盛的生命。”
那之后,他把罐子凑近鼻端,打开盖子,扇了一点气息嗅了嗅。
“比杂草更顽强。比森林里的菌类更贪婪。甚至比许多动物的生命力还要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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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但是不对。”
卡德加的身体微微前倾。“什么地方不对?”
“它不自然。”玛法里奥把罐子放在面前的矮桌上,手指在玻璃表面轻轻敲了两下,“正常的生命原力,应当遵循平衡。这是塞纳留斯的教诲,也是自然的法则。”
“森林会生长,但不会无限生长。狼会捕猎,但不会吃光所有猎物。每一种生命都有自己的生態位,自己的天敌,自己的边界。”
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但这东西————没有被设定生態位,也就没有天敌,更没有边界。它没有被纳入任何循环。”
“如果进入自然环境,那它只会扩张、繁殖,最后吞噬一切。”
玛法里奥抬起头,目光落向卡德加。
“这股力量来自生命,但有人扭曲了它。”
布莱恩从椅子上站起身,双手按在桌面上,难掩紧张地问道:“那您能解决吗?”
玛法里奥没有立刻做出保证。
他垂下眼睛,注视著罐子里的真菌样本,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我需要更深入地理解它。”
玛法里奥將手探入罐中。
卡德加下意识想阻止,但玛法里奥没有触碰菌丝,只是將手掌悬在真菌上方,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布莱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卡德加一把按住了手臂。思科也向前迈了一步,眉头微皱。
玛法里奥的呼吸变得极为缓慢。
他的鹿角上泛起一层极淡的绿色萤光,沿著角身的纹路向下流淌。
大德鲁伊的意识顺著真菌延伸出去。
他看到了铁炉堡的城墙,真菌正在岩石內部顽强地生长,內部的裂缝不断扩大;
他看到了卡兹莫丹地下蔓延的菌丝网络,密密麻麻地铺展在岩层之间;
他看到了兽人培育场中的菌毯,那些从真菌中诞生的绿色躯体正一排排地站起来,成为新的战爭兵器;
最后,玛法里奥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一片绿色的海洋。
那是由无数生命原力匯聚而成的海洋。
无数生命彼此相连,每一条菌丝都是向外探伸的触角,每一个孢子都是网络的节点,无数节点交织缠绕,构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
而这张网,是有意识的。
但那意识不是单个个体的意识,而是由所有个体统合而成的整体意识。
蜂巢。玛法里奥的脑海里闪过这个词。
在蜂群中,每一只蜜蜂都是独立的个体,但整个蜂群只有一个意志。
这种真菌就像蜂群,甚至可以说,比蜂群更极端。
蜜蜂尚且保有各自的躯体,而它的所有个体却只是同一个躯体的不同部分。
玛法里奥猛然睁开眼睛,瞳孔剧烈收缩,额头也渗出了冷汗。
屋子里的气氛骤然隨之一变。
“大德鲁伊阁下?”卡德加试探著开口。
玛法里奥抬起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重新盖上了盖子。
“我想,应该有办法可以遏制它。”他说,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但是,一个极其突兀的停顿。
“但是什么?”布莱恩追问道。
玛法里奥的目光落在罐子上,然后移开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双手交握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著。
“这种表现形式的生命————”他斟酌著自己的措辞,“让我非常不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掩的窗帘。
月光从窗口倾泻进来,落在他粗糙的亚麻外套上。
“塞纳留斯教导我们,生命的本质是平衡。”
“每一棵树,每一只鹿,每一片苔蘚,都在循环中扮演自己的角色。”
“出生、生长、繁衍、死亡、分解、回归大地,这才是自然之道。”
他转过身,鹿角在月光下投出交错的影子。
“但这种东西,它违背了这些教诲。”
“它是生命,但却在不停扩张,把一切其他生命都转化成自己的一部分。”
“它不是自然循环的一部分,但它却又是生命的一部分。”
“那更应该消灭它!”布莱恩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罐子跳了一下。
“你说得对。”玛法里奥点了点头,但眼睛里的光却在闪烁,“————是应该消灭。”
他的声音里藏著挣扎,而卡德加捕捉到了这一点。
藉由这点发现,卡德加还注意到玛法里奥纠结的小动作,但没有点破。
“但是————”玛法里奥又开口了,然后又闭上了。
他没有把“但是”说完。
但卡德加知道他想说什么。
通过真菌,玛法里奥看到了生命原力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那不是塞纳留斯教导的形式,不是暗夜精灵德鲁伊传承了上万年的形式。
但它確实是生命。旺盛的、汹涌的、不可阻挡的生命。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来展现自己。
作为一个研究了生命原力一万年的大德鲁伊,玛法里奥不可能看不到这一点。
而看到这一点,就意味著他面临一个选择。
接受这种形式,或者拒绝它。
这一次的沉默,持续了更长的时间。
布莱恩急得团团乱转,另外三人却始终一言不发。
最终,玛法里奥开了口:“消灭它才是正途。”
他的声音重归平静。
那份挣扎从他的眼底褪去了,剩下的只有篤定,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篤定。
“不管这种力量来自何处,不管它有多么旺盛,只要它违背自然的平衡,它就应该被消灭。”
玛法里奥走回桌边,把罐子推回卡德加面前,动作很轻,但不再犹豫,“我会替你们找到遏制它的方法。”
卡德加接过罐子。
他的手很稳,但心里嘆了一口气。
玛法里奥成了第一个被淘汰出局的候选人。
——分割线——
与此同时,远在东部王国大陆的吉尔尼斯王国边境。
银松森林的清晨,从不以光明开始。
雾从洛丹米尔湖的方向漫过来,笼罩在焚木村的每一道建筑之上。
村子很小,拢共不过三四十户人家。
石木混建的屋舍沿著唯一一条土路排开,路的两端都迷失在雾气之中。
天还没亮透,村里的磨坊已经吱吱呀呀地转了起来。
铁匠铺的烟窗吐出第一缕黑烟。
几个裹著斗篷的妇人提著篮子从村口的水井边走过。
没有人注意到村尾那栋房子的新租客。
那栋房子空了有些年头。
前任主人是个猎人,在几年前的一场狩猎里失踪之后,屋子就荒了下来。
直到半个月前,一个自称来自达拉然的年轻人才把它租下。
房东是住在村口的磨坊主,对这位租客的印象只有三个字:话不多。
租金付得很准时,人就很少露面。
偶尔在黄昏时分出来买些麵包和干肉,兜帽压得很低,不多看人一眼,也不多和人说一句话。
村里人私下猜他是犯了事躲到这里来的,或者是被达拉然赶出来的落魄法师。
但这些猜测在农忙时节持续不了太久。
过了几天,话题就会转向麦子的收成和狼人的踪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