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0章 等待惊蛰(二合一）

  “老师，您在看什么啊？”
  柳刀五顺著身旁妇人的视线望向斜前方，有些好奇地问道。
  他最近对这位老师的状况十分忧心。
  也不知道从哪天起，这妇人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魂魄。平日里那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气定神閒全都没了，说话做事总是慢半拍，有时候甚至会突然露出一副手足无措的慌乱神態。
  看著一向敬若神明的老师变成这副模样，柳刀五心里直发毛。
  他甚至怀疑妇人是不是被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夺了舍，这古怪的反应实在太嚇人了。
  在柳刀五眼里，老师神通广大，连生死这种大事都能一笑置之，他绞尽脑汁也想不通，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能把她折磨得如此顛三倒四。
  他试探著旁敲侧击了几次，但每次妇人只是摇摇头，一个字也不肯说。
  柳刀五心里也清楚，以自己这点实力，能让老师犯愁的事情，自己帮不上半点忙。
  所以他只能老老实实地闭上嘴。
  每天准时准点地帮老师出摊收摊，一日三餐绝不落下，尽心尽力地伺候著。
  可就在刚才，柳刀五忽然发现，妇人那空洞了好些日子的眼睛里，突然增添了一抹亮色。
  他心里又是高兴又是纳闷，伸长了脖子顺著妇人的目光使劲瞅了瞅。
  斜前方就是秦思洋和【余辜】的店铺，乌泱泱的全是人，挤得水泄不通，他实在看不出那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老师的心情產生这么大的变化。
  听到柳刀五的询问，妇人那明亮的目光稍稍收敛了一些。
  她转过头，嘴角浮现出一抹极其轻鬆的笑意。
  “没什么。”她缓缓收回视线，低头整理著摊位上的物件。
  “哦。”柳刀五见妇人变得轻鬆，整个人也跟著高兴了几分，口中还哼起了小曲。
  可是没哼两声，他的跟前就出现了一道身影。
  这身影瘦削，虽然看不清容貌，但是一股独属於强者的气质，让柳刀五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感到一丝畏惧。
  这道身影只是站在他与妇人的摊位之前，並未开口说话。
  柳刀五想说点什么，却看到妇人的目光也在看著这道身影，同样沉默不语。
  善於察言观色的柳刀五见状，意识到眼前之人与自己的老师可能有点关係，便没有贸然开口。
  片刻的沉默过后，眼前的身影开了口，声音有些飘忽，分不清到底是男是女：“从刚刚开始，你就一直在看我。所以，你还认得我，对么？”
  妇人摇了摇头。
  这人又逼迫道：“我问你问题，你应该说话回答。”
  “你这人怎么回事？！”见到此人逼迫自己的老师，柳刀五当即不乐意了：“你这人，又不是找我们买东西，我老师回答你的问题就不错了，你怎么还得寸进尺？！”
  眼前那人將手伸入大衣之中，似乎要掏出什么。
  然而这时，妇人开口了，声音淡漠：“你现在是什么实力，自己心里要有数。不要隨便威胁人，免得不好收场。”
  话音落下，眼前的身影略微一愣。
  又沉默了片刻，便转身走开了。
  柳刀五看著那人离去的背影，低声道：“老师，这人是什么实力啊？”
  “小五，你变聪明了，我以为你会直接说，去帮我出气。”
  柳刀五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脑袋：“嘿嘿，跟著老师这么久，总要有点眼力见。老师都没有动手，还好言相劝，说明这个人应该挺厉害的。我要是说给您出气，那大概率有去无回了。”
  “嗯，你能看清这点很好。”妇人又看向那个孤独离去的身影，嘆了口气：“总之，那个人，你招惹不起。也不要管他的事情。”
  “哦，好……”柳刀五点点头，將妇人的话记在了心中。
  ……
  秦思洋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地下城，回到了西格玛区满是血腥味的街道上。
  他被己方的集体攻击轰杀之后，使用丹鲤给自己的【演替考核】奖励金蝉脱壳，出现在了西格玛区內一片杂乱的废墟里。
  虽然他还活著，但是被掩埋在废墟之中的他，就像是一个死人。
  他的耳边，不停迴荡著钱问道临行前的话语，而后是安全区眾人高呼“英雄千古，自由万岁”的声音。
  他知道，老钱成功了。
  但是老钱的成功，是建立在他的失败之上。
  想到这里，秦思洋就感到了一股锥心之痛，难过得不能自已。
  最让他感到无力的是，他每一步，都没有做错。
  却还是失败了。
  就算令他重来一次，也没有任何破局之法。
  敌我之间的实力，太过悬殊了。
  別说那个技能古怪的竺国老太婆，上次隨著威廉一起来的二百余人隨便挑一个，都是自己无法战胜的存在。
  在自己最擅长的速度与力量方面，对阵他们压根没有多少优势。可敌人的技能，威力却都远超自己的想像。
  而且，敌人压根没有给他任何机会。这些实力远超自己的人，竟然还互为支援，根本不给自己任何机会。
  所以，別说重来一次，哪怕让他开了全知视角，依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正是感受到了自己的弱小与无力，才令秦思洋倍感痛苦。
  他就躺在废墟之中，透过缝隙望著穹顶之外的星空，以及巨大的乌鸦虚影，如同一根朽木一般，度过了不知多久。
  直到他听见有人谈论赵四方与顾云萱的婚事。
  听到这则消息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困惑。
  不明白小赵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结婚。
  之后，又明白过来。
  大概是因为老钱和自己的离去，让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次抵抗入侵者的战斗，谁都有可能死。
  他不想带著遗憾离开。
  可是，他听到了奥洛夫、赵龙飞和赵四方三对新人的婚事，却没有听到李天明与陈风荷的婚事。
  这让他心中更加苦涩。
  想来老李应该是因为太伤心了，根本没有结婚的心情。
  接著，他听到街道上的广播里，联合政府说给整个放三天假期。
  他听见有人说，安全区里的那些老百姓，正趁著这几天，急匆匆地拜堂成亲、去坟前祭奠先人，去填补这辈子没来得及完成的念想。
  他也亲耳听见，西格玛区的街头上，那些胆大包天的傢伙们，正在把十年的旧帐翻个乾净。
  无论是温情的告別，还是粗暴的廝杀，都透著一股破釜沉舟之意。
  得知了这些事情，秦思洋的心中涌出了几许清流，滋润了他乾涸的精神。
  是啊。
  有的人死了，但更多的人还活著。
  要向前看。
  当秦思洋再次从废墟中爬出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饿了。
  头顶的星空不曾改变，他躺在其中也不知昼夜。
  躺了太久，也该饿了。
  有关离去的人的愁苦，以及未来该怎样的愁绪，全都不如这股飢饿感更加强烈。
  此刻，秦思洋的脑中，不知怎地蹦出了一句小时候学过的诗文。
  “弃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饭。”
  现在的他，认为自己的心境，无比贴合千年前的那位文人。
  不想太多了，多吃点吧。
  西格玛区虽然鱼龙混杂，秩序混乱，但这里也是经济最有活力的区域，相对来说算得上富庶。
  吃一顿饭的要求，很容易就能满足。
  他找了个普普通通的餐馆，吃了点黑薯，以及许久都没有尝过的千足蘑菇。
  虽然这些食物与他之前相比，如同粗糠，但他依旧大快朵颐，浑然不觉。
  极为飢饿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是他时刻都没有忘记自己的来时路。
  当初那个靠在图书馆勤工俭学、在食堂解决所有餐食问题的穷苦孤儿，他一直没有拋却。
  吃饱喝足之后，他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一反应是离开安全区，再找找周围有没有大型神明的踪跡，再尝试获得几个【演替考核】的奖励，增加下次对抗入侵者的筹码。
  但是，按照丹鲤的说法，他一旦使用了序列能力，就会暴露自己还活著的事情。
  他必须最大程度地利用自己的“死亡”，所以不能离开安全区，猎杀神明。
  不能离开安全区，就无法提升自己的实力。
  即便他的【决斗信仰】已经冷却完毕，却还是不能使用，来提升自己的力量。
  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要干什么了。
  在街道四处閒逛的时候，便回到了地下城。
  他发现，所有的人都无法认出自己，即便自己没有使用任何掩藏容貌的道具，他们依旧不知道自己就是秦思洋。
  当逛到自己的店铺门口前，被自己从南荣请来的学长询问来歷的时候，他心中不免生出了几分悵惘。
  但他依旧忍住了。
  直到他看见了广场中央摆摊的那个妇人。
  她的目光穿过了匆匆人群，直直地盯著自己，眼神明亮得如同天上的辰星。
  秦思洋当即心中生出了一个念头：妇人，很可能认出自己了！
  可是他明明记得丹鲤说过，这个【假死托生】的技能，任何人都不可能识破，就算是实力深不可测的威廉，也不可能看穿。
  但是这个妇人却发现了自己是谁。
  不禁令秦思洋心中无比震惊。
  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难不成是混进安全区里的大型神明？！
  妇人实力深藏不露的情况，秦思洋早就知晓。
  但是妇人並未对他做过任何不利的事情，所以他也並未过多提防。
  可这一次，他是真的又困惑又愤怒。
  若是妇人能够看穿威廉都无法看穿的【假死托生】的偽装，那就意味著她的实力比第一域的人还要强！
  也就是说，
  如果她肯出手，钱问道就不会死。
  想到这里，他攥紧了拳头，走上前，冷冷询问这个妇人是否认得出自己，並且在她摇头之后要用测谎仪验证，所以逼她说话。
  他不知道如果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对於钱问道身死的痛苦和对她袖手旁观的惊怒，会让他做出什么事来。
  为了让她身旁的那个胖子闭嘴，秦思洋甚至直接打算扔出十枚金幣。
  可是，妇人却用另一番看起来不相关的话语点醒了秦思洋。
  “你现在是什么实力，自己心里要有数。”
  “现在”两个字，让秦思洋从情绪之中拉扯出来。
  是啊，为了顾全大局，他现在不能发动序列能力，只是个身体素质出色的普通人。
  一旦招惹了自己不能招惹的麻烦，被迫动用能力，会毁了一切的计划。
  而拿出惹眼的钱財，更是招来麻烦的愚蠢行为。
  就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中的狂莽火焰。
  冷静下来之后，秦思洋的头脑又开始迅速飞转。
  天下没有如此无端的巧合，一个不了解自己情况的人，不可能在恰当的时机及时说出这番话语。
  所以，即便妇人没有回答，他也得到了確切的答案。
  这个妇人，不仅能够认出自己，还知晓自己【假死托生】的技能效果。
  毫无疑问，她是神明。
  即便这个结论听起来有些荒谬，但这是秦思洋唯一能够想出来的答案。
  神明是怎么身形如人类一样的？
  这或许是神明的某种技能。
  神明又是怎么无视防空玻璃、进入人类的安全区的？
  就像安全区出现序列等级十一能力者大型神明可以无视一切一样，她或许也有著自己能够进入安全区的规则。
  但这都不重要了。
  既然她是神明，那大概与自己就是平行世界的两个生灵。
  就像力牛他们那样，神明与人都有著各自的战场，她当然也不会出手帮自己解决入侵者。
  妇人在地下城的目的，秦思洋搞不明白，无法明白。而且，即便明白了也没有意义。
  所以，秦思洋也不再追问。
  听取妇人的意见，转身离开，离开了强者如云的地下城。
  地下城里聚集了西格玛区最强悍的一批通缉犯，这些亡命之徒可没有什么顾忌，说不准因为一点小摩擦就要动手杀了你。
  自己已经不能再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街道上，他需要远离这一片是非之地，绝对不能捲入任何战斗。
  即便是普通人之间的战斗，也要儘量避免，以防惹来越来越多的麻烦。
  尤其是现在，西格玛区到处都充斥著血腥与杀戮，他更要夹紧尾巴。
  他又回到了自己【假死托生】后出现在的那片废墟里。
  在自己麻木躺尸的时间里，这片废墟，无人问津，也无人在意。
  他躺了下去，如同一尊雕塑，守望著废墟缝隙之中洒落的星空。
  秦思洋要像条冬眠的蛇一样，躲避在阴暗的洞穴之中，
  静静蛰伏。
  直到惊蛰那一天到来，再重新復甦。
  找寻机会，绞杀猎物，开启一片春天。
  （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