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不要了

  没做全?
  但还能怎么做?
  瓷胎成分、釉料成分分析了。
  青花料、微量元素也分析了。
  包括晶相、年代、工艺,以及原材料產地,所有所有的数据,已经具体到不能再具体。
  宋景秋並不觉得,还能再做什么检测。即便做了,又有什么用。
  不止是他觉得,在场的专家都是这么认为的。
  当然,可以检测鑑定古陶瓷的仪器不止这些,如果垂直细分,至少还能做十来种。
  但是,检测种类,最终的数据,和这几页中的这些区別並不大。
  无非就是成份、结构、晶相、工艺、產地、年代。
  但没有人说话。
  沉默了好一会,马副院长站了起来。
  检测项目的种类是他定的,也是他看著做的,所有报告上都有他的签名。
  更何况,他还是专家组的组长。申诉人提出质疑,他肯定要解释清楚。
  “吕所长,你认为该怎么补充,还应该再做哪些检测?”
  “不需要再做其它的,把这些再做一遍就可以。”吕所长翻著报告,“x射线萤光光谱、雷射剥蚀等离子质谱、显微共聚焦拉曼光谱………”
  马副院长愣了一下:“意思就是,把这些,再重复一遍?”
  吕所长郑重点头:“对,重新从底部取样,再做一遍!”
  所有人都愣住了,因为,他们没办法理解吕所长的意图。
  所有的检测程序,你认同。
  所有的报告结果,你也认同。
  包括每一条数据,每一条结论,你都没有异议。所以,再重复检测一遍的目的和意义在哪里?就算按照你说的:这件梅瓶是外国人烧的,只是用了景德镇的瓷土、景德镇的釉料,明代万历时期的工艺,所以才这么像。
  但是,你如何用这些检测数据证明?
  说实话,不但没办法证明,还和吕所长给出的这份分析结果相反。
  既然机器是对的,数据也是对的,再做一万遍还是这些数据。
  你第一次证明不了,难道第二次就能出现奇蹟?
  以后还要合作,不好真的撕破脸,江西考古院的丁副院长举了一下手,儘量和缓著语气:
  “吕所长,都是文物,取样取的太多,也不好。特別是那两件斗笠盏,上千万呢,毁了多可惜?”会场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领导和专家都知道,丁院长是在提醒吕所长:再做一万遍,也还是之前的结果。
  但吕所长没听懂潜意,以为丁院长確实在为他考虑:“没关係的丁院长,反正都是用来做试验的样瓷,我拿回去也得弄碎,晚碎不如早碎。”
  “至於那两只斗笠碗,仿品而已,只是仿的比较好。十来万有可能,肯定值不了上千万,放心钻……”不是……你这怎么搞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是能不能钻的问题吗?
  你申诉失败,这些文物就是国家的,而不是你说了算。
  但到你嘴里,好像你已经申诉成功了一样?
  一群人面面相覷。
  有人甚至在想:吕所长是不是被气糊涂了,开始说胡话了?
  但总不能一直让吕所长这么绕下去吧?
  好歹是质证会,而且还有这么多领导在场,搞的跟儿戏一样?
  宋景秋直接了当:“吕所长,重复检测不符合覆核流程!”
  吕所长愣了愣,好像有些不敢置信:“为什么?”
  好傢伙,你竞然能问出为什么?
  宋景秋一锤定音:“吕所长,你的补充无效,我有权驳回!”
  驳回?
  吕所长一下就急眼了:“宋司长,即然是质证会,你不能不让人说话呀?”
  “我没有不让你说话,但你不能尽说没有意义的废话。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
  意思就是,不是来听我讲废话的?
  但我怎么就说废话了?
  眼珠子一红,吕所长站了起来:
  “宋司长,你问我有没有补充,我说有:你们的检测没做全。你问还能做哪些,我说重新从底部取样,重新检测……是这个程序没错吧?
  宋景秋点了一下头:“没错!”
  “那你解决啊?方法给你了,结果你上来就一句:驳回?所以,你解决什么了?”
  吕所长越说越激动:“你压根就没想解决问题,而是要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任是宋景秋够沉稳,城府深,依旧被这一句震的一愣一愣。
  不是……老吕,这是什么场合,这样的话你也敢讲?
  你把上的几位领导全当空气是吧?
  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姓吕的,信不信我让人把你轰出去?
  宋景秋板著脸:“吕呈龙,请注意你的言辞!”
  几位专家也有些牙疼:吕所长,你这是一点儿都不顾忌了?
  好歹是成名的学者,怎么学泼妇骂街,打滚撒泼那一套?
  再这么下去,根本不用撕,脸直接就破了……
  丁院长嘆了口气:“吕所长,你別这样,有话心平气和的说!至少,咱们得讲道理,说话得有依据………
  旁边的几位挨个帮腔:
  “这样的场合,这么多领导坐在这,怎么可能不解决问题,而解决人?吕所长,你这话说的过分了…”
  “吕所长,海关领导请我们来,就是来解决问题的。你不能自己不占理,就胡搅蛮缠。”
  “吕所长,这不是早些年,上来就能乱扣帽子……”
  吕所长气的打哆嗦,连说了三个“好”:“好……好好……”
  宋景秋,直呼其名,那就是一点余地都不用留?
  还有这四位:我之前还想著都是兄弟单位,而且都是熟人,以后还要合作,给你们留点情面。结果倒好?
  说我不讲道理,说我说话过分,说我胡搅蛮缠,说我乱扣帽子?
  就不明白了:你们腮帮子上面长的那两片肉,是用来出气的吗?
  吕所长气极反笑:“连人话都听不懂,岁数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对面的四位猛的一怔愣,脸黑了下来。
  姓吕的,你还要不要脸了,真就要来泼妇骂街那一套?
  其他人,全愣住了:吕所长,疯了?
  如果真在法庭上,当场就得叉出去……
  王齐志一脸懵逼:好好的,突然就干起来了?
  但这一幕,是怎么发生的?
  回忆一下,就是从宋司长说,“重复检测不符合流程”开始,吕所长突然就失控了?
  而且极快,就三两句话,前后都还不到一分钟。
  吕所长的情绪递进的太快,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包括林思成,王齐志,也包括几位领导。
  林思成跟牙疼一样,一脸痛苦的表情:但能赖谁?
  赖宋司长先入为主?
  赖几位专家听话不听清楚?
  还是赖吕所长不一次性讲清楚?
  吕所长倒是想讲清楚,但压根就没给他这个机会……
  林思成嘆了口气,站了起来。
  王齐志悚然一惊:“林思成,你干嘛?”
  “我去提醒一下吕所长,让他把那张纸拿出来。”
  哪张纸?就你在吃饭的时候,临时写的那张?
  你就算提醒了,以他现在的这个状態,能不能讲得清楚?
  王齐志心里一跳:该不会是,你想上去讲吧?
  他转了转眼珠:“你不用去,我喊一嗓子不就行了?”
  “老师,我担心,吕所长讲不全……”
  看吧,就知道会这样?
  那张纸,只是个提纲,要搁平时,吕所长当然没问题。
  但现在剑拔弩张,又正在气头上,平时十成的记忆,这会的吕所长还不剩三成。稍微漏一点,就会被对面的四位专家抓住把柄。
  万一再被人打一下岔,或是激一下……好了,全忘了。
  但是,就算忘了,也比林思成亲自上去讲的好………
  王齐志沉吟了一下:“林思成,要不……算了吧?”
  林思成愣了愣。
  认识这么久,他第一次从老师的脸上,看到畏难的情绪。
  “老师,为什么?”
  王齐志斟酌著措词,想著怎么委婉一点。但刚冒出点念头,他又悵然一嘆:
  就林思成的脑子和反应能力,你就是和他绕一百八十个弯子,他一句话就能给你拉回来。
  算了,直话直说……
  “吕所长倒是骂爽了,但也把人得罪死了。你如果上去,等於还要再得罪一遍……”
  王齐志一脸痛苦,“吕所长无所谓,资歷摆在这儿,骂也就骂了。但你不一样:你以后,还要在京城混的……
  “所以,这几件瓷器咱別要了,咱们再想办法。”
  林思成没说话:还能想什么办法?
  如果申诉不成功,並不仅仅是这几件瓷器被没收的问题,而是胡海。
  胡胖子,至少要判两到三年。
  没了胡海,他们到了马来,到了印尼,连去找谁,去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等於,直接给这个项目判了死刑。就算自己答应,吕所长和故宫也不答应。
  再说了,他做不出来看著战友衝锋战斗,自己却躲在战壕里装死的事情。
  林思成笑了笑:“试一试吧,万一呢?”
  万一什么呀万一?
  林思成,你知不知道,那几位专家代表的是谁,背后又是哪些单位?
  是中科院、中科大,外加復旦、上博、江西考古院。
  等於古陶瓷界的半壁江山……哦不,一大半。
  我就问你一点:你这申遗,还想不想申了?
  话到了嘴边,王齐志却吐不出来。
  林思成如果能听得进去这些话,就不会拿命不当命的去当臥底,和於大海手下的那些亡命徒放对。他如果能听进去,就不会冒著脖子被砍穿,替唐家头挡那两刀。
  他如果能听的进去,就不会在亡命徒的老巢里抱著电子炸弹,反过来威胁亡命徒。
  就问凭什么?
  林思成凭什么能让自己这个老师对他言听计从,能让叶安寧对他死心踏地,更能让二姐、姐夫,乃至父亲、祖父对他讚不绝口,提起来就夸?
  不就凭的是他胸中的这股气?
  王齐志如鯁在喉,却不知道怎么往外吐。
  下意识的,他想起林思成以前说过的一句话:老师,腰如果断了,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罢了,不就是几个专家,几位司长吗?
  他站了起来:“我陪你一起去!”
  他如果不去,林思成別说上,连会议桌那边都到不了。
  林思成点点头:“谢谢老师!”
  “不用谢!”
  王齐志捋了捋西装领子,“林思成,收你做学生,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確的事!”
  林思成顿了顿:“老师,太煽情了!”
  “不,这是事实!”
  两人出了旁听席,径直上。
  会场里先是一静,然后一阵骚动。
  宋景秋暗道了一声:果然!
  陈峰和李时琛面无表情。
  其他人不知就理,一脸好奇:王齐志来凑什么热闹?
  咦,林思成也在?
  明白了,这是老吕请来的救兵………
  “和仿瓷”的项目还没头绪,別说立项了,都还没个眉目。所以,知道的人没几个。
  但“元、明、清宫廷御瓷”、“宋代影青瓷”、“元代卵白釉”等等,却不是什么秘密。
  好多人都知道,西大和故宫合作……说准確点,林思成和吕所长合作,在搞宫廷瓷的项目。其中就包括肖司长:包括现在,项目申请书都还在他的办公桌上放著呢。
  吴司长更知道:河津窑、霍州窑,都是由他主持,由孙嘉木现场负责,由林思成带队发掘出来的。然后,林思成才根据这两个窑口的考古数据,找到了这两种瓷和北宋影青瓷的传承谱系。
  然后,才復原出影青瓷、甜白釉、斗彩胎。
  马副院长更知道:就是请林思成到京城协助“bta缓释项目研究”,才和吕所长才认识的。所以,这些人很清楚,林思成虽然年轻,但在古陶瓷研究方面,能力很强,很强。
  包括从文研院、国博抽调的那些专家,都清楚文研院的“bta缓释技术”是怎么来的。而且大部分,都在文博大厦听过林思成的讲座。
  会场里,至少有一半人认识他。
  所以,一路走来,不时有人和他打招呼。
  但毕竟是质证会,不好寒喧,就只能点头微笑。
  包括吴司长和肖司长,也朝他点了一下头。
  林思成没点头,他是一路笑上去的。
  但不知道內情的人都以为,这些人在和王齐志打招呼。
  包括陈峰,李时琛,以及宋景秋。
  宋司长的眼皮止不住的跳了两下:不是……你们就这么明目张胆的眉来眼去?
  这个王齐志,能量真就有这么大?
  惊愕间,人已经到了会议桌这边,王齐志先鞠了个躬:“各位领导好!”
  咦?
  下意识的,肖恆和吴暉对了个眼神:今天的王齐志,怎么这么乖?
  要是以往,顶多也就问候一声。
  总不能是,要放大招?
  转念间,王齐志又转过身:“宋司长,你別误会,我们只是来举证!”
  你举证?
  你用什么身份举证?
  宋景秋没说话,看了看陈峰。
  陈峰刚要说什么,肖恆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然后,旁边的吴暉也说了一句。
  稍一怔,陈峰点了点头。
  宋景秋秒懂,说了一声:“好,王教授请坐。”
  这半边的这半排,就吕所长一根独苗,王齐志和林思成一左一右,坐在了他身边。
  看到两人上来,吕所长的气当即就消了大半,这会儿的情绪相对稳定。
  他就是有些狐疑:“不是说好的吗,我来就行?”
  其实在楼下,林思成拿出那张纸的时候,吕所长就明白了:今天估计得得罪人。
  那四位专家不好说,但海关这边,肯定得得罪个透。
  至少,海关领导好几个月都会睡不著觉,一想起姓吕的,就会骂娘……
  所以,他当时就说过:质证由他来,林思成坐在下听就行。
  他得罪也就得罪了,反正他只会搞研究,其他的他不会,也没兴趣。
  但林思成不一样,他的路,才刚开始走,后面还很长……
  至於王齐志,你就算敢让他上,他能不能说的清楚?
  但到最后,两个人全都上来了?
  “你还好意思说?”王齐志嘆了口气,“那张纸呢?”
  吕所长翻开文件夹:“在啊?”
  確实在,工工整整的夹在几张资料中间。
  王齐志错了错牙花子:“那你怎么不讲清楚?”
  “我怎么没讲清楚?我倒是想讲的更清楚,但也得给我机会……”
  “你有没有听到我说:重新从底部取样,重新检测。但宋司长问都不问原由,直接一句:驳回……我以为他没吸明白,又说了一遍。结果他说,我说的全是废话?王齐志,给你你气不气?”
  “那你为什么不说,之前的检测没做全?”
  刚刚消下去的火气,又“腾”的冒了上去,吕所长瞪著眼睛:
  “王齐志,你耳朵长脚底板上了是吧?宋司长让我补充的时候,我有没有说过:检测没做全?”王齐志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好像,確实说了?
  但都当他是胡搅蛮缠,就没人留心听。
  更主要的是,先入为主,所有人都觉得,再做一遍检测,也还是一样的结果……
  王齐志吡牙咧嘴,跟便秘似的:“那现在怎么办?”
  吕所长一脸的理所当然:“质证啊?”
  “那你能不能讲清楚?”
  吕所长刚要说“能”,但话到了嘴边,他又犹豫一下。
  这段时间为了这几件瓷器,他吃没吃好,睡没睡好。胸口像是窝了一团火,想吐吐不出来,想咽咽不回去。
  终於,被宋司长和对面的四位专家给引爆发了。
  他也知道,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不对,但是,火气一上来的时候,根本控制不住。
  他也很清楚,接下来,依旧会控制不住。
  所以,这还怎么往下讲?
  只能,让林思成来。
  但是,以后怎么办?
  他看了看林思成,又看了看对面的四位专家,然后回过头,看了看上的几位司长………
  吕呈龙,做人不能太自私。
  他咬了咬牙根:“林思成,咱们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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